The REAL Dustless Workshop

警探與貓（四）

2005-12-15T04:43:00.000Z

李育台一覺醒來﹐瞇著眼睛看看鬧鐘﹐發現原來已經是傍晚六點了。

　　他嗟嘆一聲﹐深知上夜班就有這個不好處──日夜顛倒﹐睡眠不良的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甚至當你回到正常的早更中更時﹐一時間竟不能適應。

　　然而﹐他想﹐這總比另外一條出路好。

　　雖然每一次從睡夢中甦醒時他都會有一種黯然失落的感覺﹐但是他如果不是累極而睡的話根本就睡不著﹐每一次躺在床塌的時候他的腦子只會想著一件事情﹐一個人﹐一種心情……他甩甩頭﹐嘗試趕走這種只會使自己感到心痛﹐挫敗和無力的罪魁禍首。

　　他向左轉﹐雙足放在床邊的一雙拖鞋上。正要下床﹐他霍地眼巴巴看著一個放在床邊的照片架﹔那張合照──那是他和一名妙齡女子的合照。照片架的玻璃上仿然聚集了不少的塵埃﹐把二人的臉蛋都蓋得矇矓了﹐這是因為香港空氣較差﹐和李育台甚少打掃屋子所引致。

　　雖然瞧不見二人的臉色﹐但他們身後的背景卻是清晰可見──那是傍晚時分的尖沙咀海傍﹐一幢一幢的高樓大廈上掛們了星羅萬象的燈飾﹐只有在聖誕時分尖沙咀才會這麼漂亮和擠擁。合照的右下方還引著六個鮮橙色的數字──「３１　１２　００」﹐原來照片攝於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李育台當然還清楚記得那個除夕夜﹐他和女子在人山人海的尖東海傍與幾萬人一起倒數﹐滿心歡喜地等候二零零一年零時零分的降臨。

　　那天晚上﹐他還向她求婚。

　　李育台對著照片愣怔﹐嘆出一口氣﹐心道兩年已過﹐為什麼每天醒來的感覺還是這麼差﹖雅正啊雅正﹐你走了已經兩年有多﹐為什麼我還是那麼想下來陪你﹖你要是愛我的話﹐為什麼還要如此折磨我﹖

　　他沒精打采地張開嘴巴﹐打著阿欠﹐繼續坐在床邊發怔。他徐然拉開窗帘﹐業經連一道陽光都沒有﹐但窗外霓虹光管的光線還是使他不禁闔上眼睛。此時他才懂得看看照片架旁邊的鬧鐘﹐原來已經晚上六點了。

　　我操﹐李育台唾罵一聲。

　　每一次想起過世的妻子張雅正時（這情況更是頻頻出現）﹐李育台都會不經意地回憶起兩年前的那天──

　　那時候李育台還是一個普通的軍裝警察﹐還未開始抽煙﹐臉上充滿著年輕人的幹勁﹔回憶中的事件發生在他和妻子的結婚一週年紀念日上。話說紀念日前的晚上﹐雅正已先行告訴李育台她明晚會遲一些下班﹐所以會晚一點才能到達老地方﹐要他先乖乖坐在餐廳裡等一會﹐她最晚八點就會抵達。

　　雅正口中的「老地方」﹐是一家位於中環的黎巴嫩餐廳﹐李育台就在這家小小的餐廳裡與雅正從冤家發展成為朋友﹐向她表白﹐從朋友發展成情侶﹐後來他在除夕夜向她求婚﹐和朋友大肆慶祝也是來這家餐廳。對兩小口來說﹐老地方不但有非常特別的意義﹐它還讓他們發現了屬於自己和彼此的浪漫﹐和一個可以付托終生的人。

　　紀念日當天晚上﹐李育台早班完畢﹐六點下班﹐回家梳洗過後便閃電來到中環的老地方﹐恭候雅正的到來。雅正的工作是擔任一家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雖說當時香港經濟低迷﹐可是雅然憑著她的才幹﹐智慧﹐和澎湃的創作力﹐非但沒有被裁員危機威脅﹐她的位子更是穩如泰山﹔可是這也同時代表她的工作量就大增數倍﹐是以每天例必工作到深夜才回家﹐甫上床就呼呼大睡。

　　對於妻子﹐李育台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他知道雅正這麼努力工作都是為了這個家﹐所以雖然兩小口見面的日子少﹐但他非但沒有半聲埋怨﹐更每每在雅正靈感之泉閉塞﹐驚惶失措的時候﹐給予她無限的鼓勵﹐使她能夠重新振作。雅正其實不是一個單純以事業為重的女人﹐他們雙方曾經深入討論過成家立室這些問題﹐最終達成了一個共識──縱使他們結了婚﹐然而在財政﹐心理﹐工作等等各樣因素還未準備好前他們都不會生兒育女﹐因為於理不合﹐更會對將來的小孩子﹐兩夫妻和家庭整體帶來不良的影響﹐而且影響深遠。

　　李育台深深地感受到雅正對任何事情都抱著一種非常認真的態度﹐所以為了這個家﹐他上班也是特別的有衝勁﹐受到上司賞識﹐同僚們對他的評價也是極好。

　　這兩小口最常做的活動就是四處逛街遊蕩﹐特別是雅正﹐因為她認為廣告賣的不止是一種商品一個品牌﹐還有一個夢想一種滿足﹔廣告必需能夠將夢想融入人們現實生活當中﹐只有這樣才能夠產生共鳴。硬推銷哪個不識﹖要推銷得使這群未來的顧客完全沒有戒心﹐這才叫成功﹐所以它們不能虛無飄渺﹐要給人實實在在的感覺﹔廣告要給別人一個夢想﹐同時更要傳達一個信息──這商品能夠實現你的夢想。所以﹐她說﹐廣告其實應該沿自人們的生活﹔現實和夢想其實只是一線之差。

　　李育台非常享受和雅正的精神交流﹐二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談﹐他們相處得很十分融洽﹐除了雙方都能夠得到身體上的滿足外﹐最重要的還是彼此能夠得到心靈和精神上的滿足。無論昨天多忙碌也好﹐他們翌日醒來都是精神充沛的。

　　七點半的時候﹐雅正致電給李育台﹐說就八點半就可以下班了﹐要他再等一會──她的廣告公司在長沙灣﹐而她的交通工具則是一輛摩托車﹐還是一輛經過改裝的Ducati。李育台唯一不滿雅正的就是她利用這種摩托車作為交通工具﹐他說﹐萬一遇上車禍的話怎麼辦﹖這實在太危險了﹐私家車有安全氣袋﹐可是在摩托車上什麼安全設施都沒有﹐但雅正辯說她不喜歡被困在一個這麼細小﹐還在以高速移動的鐵箱中的感覺。李育台知道雅正並非一個喜歡尋求高速的刺激的人﹐但是她偏偏對摩托車情有獨鐘﹐也許這和她小時候爸爸是賣摩托車有關吧﹖

　　然而﹐七點半等到八點﹐八點半﹐九點﹐九點半等到十點……

　　雅正的身影美貌還沒有出現。

　　李育台起初還以為雅正可能正在趕來﹐所以不敢打電話給她﹐但是時間一久﹐夜長夢多﹐他開始受不住那種莫名奇妙的恐懼的煎熬了。他心忖﹐難道她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打她的手機卻沒人接聽﹖餐廳裡接收不到電話﹐所以他只好每隔幾分鐘便道外面致電給雅正﹐然而卻沒有一次能接通。

　　他只好一直打﹐一直打﹐直至十一點五十分﹐餐廳打烊了﹐李育台只好懷著不安又不願意的心情離開。他鎮晚沒有東西下肚﹐可是他更加擔心雅正﹐導致食慾不振。幸好店主與他相熟﹐知道今天晚上是他結婚週年的日子﹐看著他心急如焚的樣子也不忍趕他出店﹐讓他留在裡面。

　　午夜十二點的時候﹐他驟然收到同僚楊志剛致電給他的電話。

　　「阿台﹐終於找到你了﹗」

　　李育台感到奇怪。「怎麼了﹖找得我這麼急。」

　　「我﹐我……真的不知怎麼告訴你才好﹐你最好現在立即來廣華醫院。」

　　李育台的心碰然跳著﹐快要跳出嘴巴來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不詳的預感籠罩著他全身﹐他的身子在震斗著。

　　「雅﹐雅正她……」

　　李育台被心中那團火燒焦了﹐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她﹐她沒事吧﹖她現在怎麼了﹗」

　　「我在電台那裡聽到她出事就立即打電話給你﹐但是你的電話怎麼撥也是不通﹐你又沒有留言信箱﹐所以我只好先趕來醫院看看情況……阿台﹐抱歉﹐雅正她……已經救不回來了。」

　　李育台驟然愕住。

　　所有的說話都塞在咽喉瓶頸處﹐從四方八面撞到他胸膛上﹐仿如一宗死傷慘重的連鐶車禍﹔他咽喉乾旱﹐手心冒汗﹐五指乏力﹐肩膀失去了承托﹐手機差點從掌中跌出。驀地﹐他雙耳間空白白的一團﹐胸膛竟不再起伏。

　　他聽楊志剛再道﹕「雅正她九點左右在何文田附近遇上了車禍﹐送到廣華醫院來。醫生他們努力搶救了三個小時……」

　　李育台斷然劈開他的話串。「我﹐我曉得﹐我現在立即來認屍。你在正門等我。」

　　那語調平淡非常﹐楊志剛聽後不懂反應﹐被嚇呆了。

　　李育台聽不到楊志剛的回應﹐也不再理會他﹐掛斷了線。

　　他細想一番﹐立即了解雅正當時的心思──她一定是因為想省掉西隧（西區海底隧道）昂貴的路費﹐所以才沒有開摩托車到西九龍而選擇開車到旺角﹐打算沿何文田開到紅磡﹐通過舊隧（紅磡海底隧道）到達另一邊的銅鑼灣告士打道﹐然後來到中環﹐殊不知中途卻出事了﹐那裡二十四小時都那麼塞車……

　　方才當李育台聽聞噩耗的那一刻﹐只感到自己一下子被揍得半死﹐悲痛欲絕﹐然而楊志剛在電話的另一端﹐而且店主也偷偷地瞧著他﹐令他沒有即時發作﹐但他自己其實還不知道這消息的真正震撼力。他臉部肌肉漸漸鬆馳﹐他的感官更緩緩切斷和外間的一切聯繫﹐方才的悲痛情緒淡然離開。他整個人頓時如入五里霧中﹐遺失了一切﹔從來沒有生離死別的情況發生在他身上﹐他下意識不懂得該如何反應﹔死亡﹐永別﹐那突如其來的震撼力﹐把所有情感都沉猛地壓在心坎深處。

　　凌晨一點﹐楊志剛在廣華醫院的正門看到李育台的身影﹐登時趕上前去慰問。在焜黃色的街燈之下﹐他乍見一團輕煙在輕摟著李育台的頸項。

　　抵步前李育台在便利店買了一包香煙和點火器﹐更首次把那些灰色死亡吸進肺部。起初肺部受不了那種渾濁的空氣﹐使他猛地咳個不停﹔尼古丁和化學物質更令他感到陣陣暈眩﹐好幾次還想彎下身子反胃嘔吐﹔他今天晚上還未進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抽煙﹐正如他不知道為什麼雅正離開了他一樣﹔也許是印象所害──電視裡心情鬱悶的人往往都會抽煙﹐但是一包香煙﹐吐了不少口暗綠色的濃痰以後﹐他開始習慣了。

　　楊志剛見李育台沒有答話﹐只顧從手中那包被他捏得歪曲了的香煙裡掏出一根彎了的香煙給自己﹐知道他此刻性情大變﹐還是不要跟他說話為妙。他靜靜地帶李育台到殮房認屍﹐替他輕輕揭開蓋著鐵床的那塊大白布。

　　李育台痴痴地望著雅正那張俏麗的臉﹐霍然發現她的皮膚竟比生前更白﹔她瞑目了﹐宛若熟睡中的嬰兒﹔他不敢伸手撫摸﹐生怕把雅正吵醒──他知道雅正最討厭的就是在熟睡之中被別人叫醒﹔倏忽之間﹐他雙眸失焦﹐心中開始驚慌﹐一隻手情不自禁向前伸去﹐然而那五根長長的手指卻在不停顫抖﹐很多蝴蝶忽然在他肚子裡出現。

　　他不斷地甩頭﹐雙膝漸漸發軟。雅正已經死了﹗接受現實吧﹗你的老婆已經歸天﹐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愛你﹐疼你﹐罵你懶惰豬﹐和你纏綿﹐和你共枕眠﹐每天跟你說我愛你了﹗什麼都沒有了﹐這個二人的世界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你的妻子﹐你的紅顏知己﹐你的另一半已經狠下心拋棄你而去﹐她永遠年青﹐可是你卻得孤獨的活在這個世界直至老死了﹗

　　李育台連續搖了半分鐘的頭﹐身子開始站不穩﹔初次抽煙的不舒服﹐早就覺得呼吸困難。楊志剛害怕李育台要搖斷自己的脖子﹐立即上前抓著他雙臂不許他再動。李育台忽然動彈不得﹐只得像一頭受傷了的猛獸仰天呼叫。他不斷地掙扎﹐然而楊志剛就是不肯鬆開雙手。

　　抑壓在李育台心底已久的情感﹐終於都釋放了。

　　他嘶聲呼叫﹐叫得喉嚨也痛了﹐但這些痛楚算什麼﹖李育台不知從哪裡來的蠻力﹐四肢齊動﹐掙扎得甚是厲害﹐要不是楊志剛閒時有到健身室練習的話﹐只怕此刻都按不住他的無情力。
　　李育台叫得聲嘶力揭﹐四肢漸漸無力﹐只有胸膛不停起伏﹐氣不停地喘。他發出一陣陣淒涼的嘶叫聲﹐然而還是沒有哭出一滴眼淚。

　　爭扎期間﹐他的結婚指環從左手無名指跌出來﹐「噹啷﹐噹啷」的在地上滾動。那聲音像根利針般刺進李育台雙耳﹐那是莫札特的安魂曲﹐更是死亡金屬的咆哮﹐使這一對恩愛夫妻永遠的陰陽相隔。

　　驀地﹐指環失去動力﹐滾動的速度越來越慢﹐直至最後﹐停止﹔它旋轉﹐橫向的躺在地上。

　　殮房一片死寂。

　　李育台使盡身上的力量掙脫楊志剛﹐然後一個踉蹌﹐四肢跪倒在地。他痴痴地瞪著那隻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的指環﹐雙眼忽然感到一陣暖流要逼出眼帘。

　　良久﹐他的兩邊眼睚滴出一串串白皙的珍珠﹐滴答﹐滴答﹐跌散在地。

　　他終於哭了﹐卻業經喊不出任何聲音。

　　雅正死後的一個月是李育台加入警隊以來第一次請假。然而﹐當雅正的喪禮舉辦完畢李育台便立即上班。眾同僚瞧他精神奕奕的﹐仿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都以為他業經從喪妻之痛中回復過來﹐做事比以前更加有拼勁﹐還豎起姆指讚他是一條頂呱呱的硬漢子﹔一些和李育台感情較好的同僚們曾經問他是否藉著工作來麻醉自己﹐卻被他本人否認了。他的回答是﹕「縱然妻子死了﹐可是自己還是得活下去的﹐那為什麼要活得傷心﹖為什麼不能活高興點﹖」

　　這兩年間﹐李育台很快速從普通的軍裝警察晉級至警長﹐而他當初調至ＣＩＤ組（即刑事案組）的申請被上頭批准了﹔他在ＣＩＤ裡做了幾個月後﹐楊志剛也被調到來與他一組。二人至今已在ＣＩＤ裡工作了差不多一年……

　　李育台打個阿欠﹐擦擦眼睛。回過神來﹐枕邊的鬧鐘告訴他現在是六點三十分。

　　其實﹐每一次當他的回憶完結時他都會告訴自己活得高興點吧﹐不然雅正見到也會不高興呢﹐而他的心情便會迅速回復原狀。

　　他穿起拖鞋﹐拐瘸著似的踏出那凌亂的睡房﹐來到滿佈灰塵的客廳──以前當雅正放假的時候她就會強逼李育台和自己一起打掃家裡﹐現在他自然沒有這種習慣﹐老媽也只會兩個星期來一次。看著掛在牆上的月曆﹐他猛然想起老媽明天就要來了。他打開窗子﹐讓屋子的空氣流通一點﹐煙味太厲害了﹐老媽最討厭那味道﹔操﹐他頓時暗罵一聲﹐外面好噪吵。

　　他拾起飯桌上的遙控器﹐扭開電視機﹐躺在沙發﹐宛然一條軟蛇似的看著無線電視台播放的新聞報導。

　　「今天下午三時許﹐旺角彌敦道一家珠寶金行發生香港史上最嚴重的一宗持械行劫案。行劫時匪徒開槍射殺約三十人﹐其中有七名死者是珠寶行的員工及經理﹐其餘的死者大多是自由行來港旅遊的大陸遊客﹔連同死者身上的財物﹐匪徒共劫走價值約九百萬至一千五百萬港元的珠寶。警方隨後趕到現場﹐找到一名生還者﹐封鎖彌敦道現場附近約半個小時﹐造成嚴重的交通擠塞……」

　　李育台忽然精神百倍﹐坐立在沙發上﹐聚精匯神地盯著電視──聽到這麼的一宗大新聞沒有人能夠視若無睹。他挺起胸膛﹐心忖這一次大件事了﹐想不到今天起床就有大新聞﹐就像九一一發生那天一樣﹐看來Ｏ記這一次忙死了。

　　（Ｏ記……）

　　一隻蒼蠅從窗外徐徐飛進﹐降落在掛鐘前﹐原來現在是六點四十六分。

　　李育台看著電視台自案發現場拍攝回來的影象──其實攝錄機員根本就不能接近案發現場﹐鐵閘落下﹐除了案發現場的地點的位置根本就拍不到什麼。電視裡只有很多軍裝警員正在地毯式搜索﹐清理現場﹐還可以看見欄杆附近圍起藍白色間條的膠帶。忽然﹐他覺得案發地方有點眼熟──那裡應該是彌敦道的周生生珠寶金行﹐但是更確實的想法始終不能成形。

　　「……據警方透露﹐匪徒人數約有七至八人﹐來歷不明﹐可能是中國籍男子﹐更有可能利用電腦高科技關閉珠寶行的警報系統﹐再關上大門的鐵閘以便行兇﹐勸喻各商界留意。」然後便是下一宗新聞報導。

　　李育台知道﹐當警方沒有透露多少消息的時候﹐便代表這是一宗非常非常大的案件﹐可是他想來想去﹐卻想不出為什麼那家珠寶店偏偏給了他一種奇怪的印象。

　　倏地﹐沙發旁邊的手機響起﹐李育台立即接聽。「喂﹖」

　　「育台﹐是媽。」

　　李育台制止不住那阿欠。「喔﹐老媽﹐什麼事了﹖」

　　「育台﹐你盡快回警局去。」

　　「怎麼了﹖你上次來探我時漏了東西嗎﹖」李育台感到非常奇怪﹐老媽無事不登三寶殿﹐怎麼一打來就要自己回警局﹖難道出了什麼事﹖

　　「不是﹐是你大姨媽在警局那裡﹐我想你去接一接應她。」

　　李育台覺得事情越來越奇怪了──難道大姨丈又被抓到警局去了﹖可是﹐她們住在荃灣﹐怎麼會在旺角出事﹖

　　「大姨媽在警局﹖她怎麼了﹖被人當街搶劫了﹖」

　　「大吉利是﹗不過﹐是比那更嚴重的事﹐」李育台洗耳恭聽著。「你看了今天新聞沒有﹖今天凱敏上班的那家珠寶行被人打劫了﹐她是唯一的目擊證人﹐所以現在她被帶到旺角警局去﹐還好像要證人保護什麼什麼的。你的大姨媽擔心就自然到旺角警局看她去了。所以﹐你就去看看她們兩母子吧﹐你今天晚上要上班的是不是﹖」

　　喔﹗是表妹上班的那家珠寶店﹗李育台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麼眼熟了﹐原來顏凱敏﹐他的表妹﹐在那裡工作。

　　他嗯聲道﹕「好的好的﹐我梳洗過後就立即去警局。」他還未完全消化老媽所說的話﹐滿腦子只是一句「這一宗劫案的來頭非常不少」。

　　「好的﹐那你見過她們後就打個電話給我吧﹐莫要媽擔心。」

　　「我曉得。」

　　掛斷了線後李育台把手機丟到沙發上﹐從睡房的衣櫃裡掏出一條毛巾﹐到浴室淋浴去。熱水慢慢令他精神抖擻﹐想到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凱敏非但是唯一的目擊證人﹐還是唯一的生還者﹐所以才需要證人保護吧﹖但如果沒有公開她的名字的話又怕什麼﹖如果我是那群奇兵﹐看新聞時發現原來還有生還者的話﹐會不會想用盡方法找那人出來﹖通常這些有組織的劫案應該會有一套完整的計劃﹐他們會不會因為出現一個生還者而改變計劃呢﹖不過﹐利用電腦科技來關閉警報系統……這一群奇兵還真的會緊貼潮流呢。

　　淋得一會﹐浴室蒸氣騰騰﹐李育台的呼吸開始困難。他咳嗽著離開淋浴﹐匆匆地梳洗更衣過後﹐便出門乘電梯到停車場﹐抽著香煙﹐取自己的車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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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風雲錄（六）

2005-11-24T01:06:00.000Z

　　告別死魚清兵後﹐我便來到屯門兆康苑來﹔阿紹就住在這裡。

　　來屯門的一路上﹐不知何故我的腦袋只懂得反覆地重複著清兵問我的一個問題﹕

　　「那﹐勤少你還是要去找阿紹嗎﹖知道他現在的處境……」

　　這些是阿紹的家事﹐而本人並非八卦至那種討人厭的程度。

　　其實﹐我是不是自私了點呢﹖阿紹現在面對的是家庭問題﹐我們雖然都是他的好朋友﹐但和親戚家人相比﹐我們始終都是非親非故的外人罷了。

　　如果我現在插手的話﹐阿紹會怎麼想﹖他會否欣然接受我的幫助﹖還是大罵我八卦﹐無恥﹖

　　驀地﹐我發現雖然身體已經來到屯門﹐然而我卻心生怯意。

　　想不到﹐從關心變成了擔心﹐而從擔心卻變成了這種只能慨嘆無奈的怯意。

　　是不是人長大了﹐多了些有的沒的牽掛後﹐行事再也不能像回憶中那一群柴娃娃般「魯莽」﹐「義無反顧」﹖現在我和阿紹都是成人了﹐這一段從少年長為成人的友情﹐究竟它站在現實之前﹐還可不可以像當時我們所說的一樣﹐義無反顧﹖還是它也和現下大部份人的理想一樣﹐最終都要向現實這一股惡勢力低頭﹖

　　難道﹐來了﹐又要離開﹖那當初來這裡的出發點是什麼﹖

　　我想﹐阿紹應該會知道我的心意吧﹖難聽點說﹐我是一個杞人憂天的人﹐任何一個人有問題﹐我也會給予同一個反應﹐所以他沒有理由不讓我知道問題呢。

　　當然﹐這是一個異常自私的想法﹐我立即賞了自己一記耳光。

　　決定了﹗無論如何﹐我﹐黎祉勤﹐都要找張家紹﹗

　　為了不想在阿紹家裡討論這些敏感問題而引致伯母的擔心﹐所以我決定打電話給他﹐叫他獨自一人下來。

　　「喂﹖」

　　「阿紹﹐是我。你現在家嗎﹖」

　　「嗯﹐今天沒啥事情做。」

　　我深呼吸了一聲﹐接著道﹕「我﹐在你家樓下﹐你﹐可不可以……下來﹖」

　　想不到這十三個沒有太深意思的中文字﹐我竟然花了差不多半分鐘的時間﹐才勉強把它們盡數吐出。

　　阿紹他應該感到很意外吧﹖我突然這樣子想。

　　約過了數秒後﹐我聽到阿紹的答案。「你是不是在巴士站﹖我下來找你吧﹐反正我也想到外面走走。這裡快熱死我了。」

　　「心靜自然涼」﹐阿紹你的心根本就不能靜下來﹐又怎會覺得涼快﹖

　　想到這裡﹐我忽然替阿紹惋惜。嘴巴更差點吐出了一口悶氣﹐然而最後都給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此等心情﹐不知為何我不太想讓阿紹知道。

　　「好﹐我在巴士站等你。」

　　掛斷了線後﹐我就獨個兒站在這一個烈炎如火的太陽之下﹐等候張家紹張大俠的駕臨。

　　等了一段時候﹐阿紹終於出現於經已滿頭大汗的我的跟前。

　　看著阿紹﹐我發現的第一件事情並非他也像我一樣汗流夾背﹐而是他的容顏。他竟然比我上一次看到他的時候更加瘦削﹐且有點落拓﹐失落。

　　雖然如此﹐阿紹還是笑著問我﹕「勤少﹐你怎會忽然到屯門來的﹖」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的心情簡直有說不出的難受。「阿紹﹐你瘦了呢。」

　　阿紹向下瞧﹐瞧著自己。「有嗎﹖是不是這裡陽光太猛烈﹖還是你的錯覺而已﹖」

　　我的心忽然有一種想把所有的話都一拼說出來的衝動﹐然而我最後還是把它們壓下﹐因為現在還不是發問的時候。

　　我唯有點頭和議﹐乘機轉移話題。「你現在忙不忙﹖不忙的話﹐就陪我去喝些東西吧﹗再待在這裡的話﹐只怕我們都要變成人乾了。」

　　驀地﹐阿紹靜靜瞧著我﹐目光似失去了它應有的銳氣。

　　然後﹐他點頭。

　　「好﹐反正留在家裡也很悶。」

　　阿紹笑了。

　　我忽然覺得很意外﹐因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阿紹臉露笑容的模樣了。這陣子也只會看到經過阿紹自身強行抑壓之後的呆滯的表情。

　　「那……就由你帶路吧﹐我人生路不熟。」

　　接著﹐由阿紹帶路﹐把我帶到兆康苑鄰近一個小商場裡的其中一家茶餐廳。

　　大家都向侍應生要了冰咖啡後﹐阿紹就開始問我﹕「對了。勤少﹐你好像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你突然會到屯門來的。」

　　完全木然的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

　　不﹐是我不知道該怎樣開始向他說。

　　「勤少﹐怎麼了﹖是不是有心事﹖」

　　我點頭。

　　如果讓小靈看到自己怎樣點頭的話﹐她一定會以為我已經變成了一個女人呢。

　　阿紹乾笑一下。「你有心事﹐找嫂子聊就可以了。不用千里迢迢的了找我這根光棍吧﹖」

　　此時﹐侍應拿著兩杯凍咖啡來了。我匆匆地喝下一口咖啡﹐覺得又暖又苦澀﹐因為奶和咖啡根本就沒有攪勻﹐還是分開黑白兩色的。

　　不過﹐這樣子反而我的頭腦更加清醒。

　　「奶和咖啡還沒有攪勻呢。」阿紹一邊用飲筒把咖啡攪混﹐一邊向我道。

　　心情再交戰了好一會兒後﹐我還是決定開始說話。「阿紹﹐我來這裡是找你的。」

　　阿紹又笑了。「這個我當然知道。」

　　「你沒有去上班﹐是不是﹖」

　　阿紹霍然瞧著我﹐雙眼瞳孔忽然縮小了。

　　「……是。」阿紹的答案中﹐仿佛有點被逼的語氣﹐是被我逼出來的。

　　「我更知道﹐去當暑期工的是阿曼而不是你。」

　　阿紹聽後﹐再次點頭。「那你想說什麼﹖」他臉無表情﹐是不安﹖還是憤怒呢﹖

　　「你家裡……是不是出了些什麼問題﹖」

　　「為什麼這麼問﹖」

　　我忽然接不下去﹐如果再說下去的話﹐自己就好像真的變成一個女人了。

　　「因為……是清兵告訴我的。」

　　阿紹一聲嘆氣﹐然後喝下一口咖啡。「是嗎﹖她已經告訴了你﹖」

　　「你不要怪責他們﹐是我逼他們說的。而且﹐我不知道事情是否嚴重﹐可是﹐如果可以幫忙的話﹐我想幫你。」慘了﹐我真的變成女人了。

　　「不用了。」阿紹苦笑﹐搖搖頭。「反正這些都是我的家事﹐你不需要擔心什麼。」

　　「可是從我這裡看來﹐事情並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出現的。看來這個問題已經出現了許久﹐只是我們一直都不知道而已。」

　　我不知道從那裡拋出這個見解﹐只是突然有感而發而已。

　　「是嗎﹖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嗎﹖」阿紹忽然仰首﹐更自言自語起來﹐看起來像極了精神病患者。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不可以讓我知道﹖」

　　阿紹微笑。「沒這個必要。勤少﹐你還是不要擔心太多吧﹐我沒事的……嘻嘻。」

　　還不等我說話﹐阿紹就立即轉移話題到世界盃身上。

　　結果﹐這一次屯門之行﹐我什麼話都問不出來。

　　是我問不出口﹖還是阿紹有心迴避呢﹖我承認兩者也有。

　　阿紹的回答並那種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然而過後卻使我感受到一種知難而退的感覺。

　　他一定是把自己的心扉完全封鎖了吧﹖他是一個倔強得很的人﹐永遠也不想其他人去介入他的問題。所以﹐如果這個問題不是很大的話﹐他也不會這樣子把自己關起來﹐和外間隔絕來往﹐而是早就已經把問題解決了。

　　不過﹐難道人就是這般矛盾的嗎﹖當人家已經叫你不需要為他擔心的時候﹐為什麼自己反而越來越擔心﹖究竟這些是出自對朋友的關心﹐還是出於天生的好奇心﹖還是兩者也有﹖我倒希望答案是只前者。

　　為了這個問題﹐一整個晚上我都在鑽牛角尖﹐廢枕忘餐的胡思亂想起來。

　　連小靈回家後也感到意外。「勤﹐你怎麼了﹖心神恍忽﹐是不是還在為阿紹的問題而擔心呢﹖」

　　被小靈說中了﹐我只有咀喪地嗯了一聲﹐除此以外﹐還要嘗試去撲滅自己心田中那漫天的戰火。吃了幾根悶棍的滋味當然並不好受。

　　「我今天去找了阿紹﹐原本還想試試幫助他看﹐結果什麼事情都幫不到。他只叫我不用擔心他的問題。」

　　小靈點頭。「早就說了﹐阿紹不想你就他的問題而擔心嘛。」

　　「我知道﹐可是有時候我卻在想﹐究竟自己是不是真的擔心阿紹的問題﹖還是這只是出於我的好奇心而已﹖為什麼明明阿紹已經叫我不要再擔心了﹐我卻更加擔心﹖不止如此﹐我心裡更有一種非知道不可的逼切性﹐但這其實是否只是為了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滿足而已﹖」

　　霍地﹐小靈臉色急變﹐反問道﹕「你為什麼會突然這樣想呢﹖你是不是在鑽牛角尖啦﹖來﹐別這樣。」

　　除了喉嚨矇矓地咽了一聲外﹐我就想不到任何說話來回答小靈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想得太多了。雖然我已經不斷地告訴自己這不是對的﹐然而我卻像斷定了自己的想法是對的般。」

　　小靈的嘴巴倏然彎了下來。「勤啊﹐你不要再想吧﹐害得我也替你擔心了。」

　　我板起了臉。「你並不用空擔心的。」不知何解我忽然開始對小靈生氣起來。我知道她叫我不要再想下去是出自於對我的關心﹐可是她這個時候﹐為什麼又不去想想﹐這些事情我是非想不可呢﹖當中並沒有什麼被逼的元素﹐只是履行朋友間應該做的義務而已。我知道她是關心我﹐可是從她的語氣聽來她好像想要反對我的意思。為什麼﹖是因為此刻我的心裡只記掛著阿紹的問題而忽略了你嗎﹖我現在需要的可不是這些只會使我更悔氣的聲音﹗她是應該明白的。

　　小靈看著我那張從一根木頭慢慢變成了計時炸彈似的臉孔﹐只搖了搖頭道﹕「親愛的﹐你誤會了。我不是妒忌你因為擔心阿紹的問題而少了理會我﹐因為我知道你是一個重友情的人。我擔心的並不是這些。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不開心的樣子而已。可是﹐就像今天晚上我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看到你愁眉苦臉了﹐還在鑽牛角尖。」

　　她頓了一會﹐聽不到我任何的回應﹐再幽幽道﹕「你知不知道啊﹖我每天也只想你過得開開心心的﹐但結果卻看到你這樣子。雖然你苦惱的原因不是我﹐可是我卻不能不罵自己﹕為什麼我要讓你如此下去﹖為什麼我不去幫你一把﹖是我沒有這個能力嗎﹖還是我做得不夠好﹖」她越是說著﹐竟然越是顯得激動﹐她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更射出了絲絲淚光。

　　聽著小靈的一番說話﹐無論我的心之前擁有多深的怨忿﹐現在只怕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靈﹐你﹐你不要哭吧。唉喲﹐都是我的不是﹐你替我擔心﹐我反而還誤會了你﹐我真的很對不起。以後不會的了。」我伸出了手臂﹐示意小靈依在我懷裡哭個夠。

　　她二話不說便撲了過來。

　　越是聽著小靈的抽泣聲﹐我越是感到內疚。令到小靈的眼睛突然間缺堤﹐其實我真的有怪罪自己的必要。雖然說大家男女朋友之間替對方著想某些事情是應該的﹐可是我非但想得偏了﹐更令到心愛的人擔心。當伴侶令到他或她的另一半傷心的時候﹐事情就變得不簡單了。

　　不料﹐小靈的頭卻在我的胸膛上左右搖動起來﹕「勤﹐我不是要你以後都不要這樣﹐你知道我是完全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所以你也不用自責。我只是想你以後都不要像今天般﹐一碰到釘子就去鑽牛角尖而已。你為阿紹擔心﹐作為旁觀者的我是看得出來的﹐那是出自朋友間的關心﹐絕對不是好奇心驅使。請你不要以為自己是這麼自私吧。」

　　小靈緩緩抬頭﹐兩行清淚開始從她雙眼眼角處滲下﹐可是她倒沒有理會它們﹐只管繼續向我說道﹕「可是﹐你試想﹐如果連一個去幫助他人的人也變得悲觀﹐甚至去鑽牛角尖的話﹐他以後怎能再去幫助別人﹖如果連這個人也忽然顯得悲觀的話﹐那就表示他連自己也搞不妥﹐他說的話就沒有說服力了。

　　「如果你是因為碰釘而去鑽牛角尖的話﹐那你為什麼不去尋求解決的方法呢﹖窮則變﹐變則通﹐它要是不通的話﹐就把它變到通為止吧。好麼﹖我會一直支持你﹐可是我不要再看到你頹喪的樣子。你知不知道呢﹖這樣子只會使我更加的擔心你的。我不會再哭了﹐可是你也不得再去鑽牛角尖。你再鑽牛角尖的話﹐那我就天天哭個不停。」

　　小靈抬頭﹐她那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瞧著我。因為哭過的關係﹐看到一對紅紅的眼圈漸漸變得明顯起來。從淚水折射到我眼睛的光芒﹐使我心裡的那一塊田突然風雲變色﹔就好比忽然從一片只會使人墮落﹐使人絕望的黯黑之中﹐出現了一絲細微光芒﹐它更是越擴越闊﹐光線漸漸變先一條純金色的康莊大道。

　　她的說話﹐更倏然使我激昂起來。

　　「好老婆﹐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如果你沒有對我說出這些話的話﹐我想……我自己也只會繼續胡思亂想下去﹐後果就會不堪設想啊。恐怕你要哭乾淚水了。」

　　不一會﹐小靈擦擦眼睛﹐然後她終於都露出笑容來。雨後的彩虹果然是既美麗而燦爛的﹗

　　「伯母說得對﹐她知道你一定會想些有的沒的﹐所以特地叫我來留意你。」

　　我不禁怔了一怔。「老媽﹖她怎會知道的﹖」

　　「嘿﹗哪有一個媽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況且﹐她說自己也是從阿曼的口中略知阿紹這一次事情的一二了。你知道嗎﹖你和阿紹的關係可是非常好的﹐伯母她怎麼可能不關心這一次暑期工代包事件呢﹖」

　　當小靈的說話從空氣之中消失時﹐我的燈泡忽然亮了起來﹗有了﹗

　　「好老婆﹐我想我已經找到變通的方法了。」而且﹐到了現在我方才發現我和老媽根本就不能相比﹐她比我高明得多了﹗

　　那一剎間的腦力激蕩只是突然心血來潮所致﹐小靈自然一時間不明所以﹐「怎麼說﹖」

　　「你可能還不知道﹐可是你剛才向我說的話﹐已經指點了一條明路給我。」我不得不說﹐老媽實在太犀利了﹗

　　不一刻﹐小靈已經會意。「你是說……你想去找阿曼﹖」

　　「對﹗」我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可以答一條問題答得那麼爽快。

　　※　　※　　※　　※

　　過了幾天﹐世界盃熱潮開始進入白熱化的階段了。日本﹐英格蘭﹐意大利等被看好的隊伍竟然先後在八強裡出局。結果四強裡只剩下兩隊強隊──巴西和德國﹔而在決賽週裡突圍而出成為黑馬的﹐是韓國和土耳其。哼﹗今年世界盃的獎盃果然是黑色的。

　　日本和意大利隊輸掉了﹐使得蕭邦連叫不值﹐連阿玉一介女流也是如此。當她看到意大利隊裡最帥的托特（Fransesco Totti）在加時上半場被人逐了出場時﹐突然來個大變身﹐把我一生裡聽過無數次﹐甚至從未聽過不同國家的粗言穢語﹐像機關槍開動了般﹐都向著酒吧裡的那個大電視射去。不止我們﹐連坐在隔鄰桌子上看球賽的酒吧顧客﹐都被阿玉這一番舉動嚇了一跳。

　　當然﹐阿玉的本性並不是這樣子﹐只是看到偶像慘被偏幫韓國隊的球證逐離場後大發神經而已。

　　「沒關係啦﹐反正只是每四年才會發生一次的事情而已。」這是她男朋友蕭邦的看法﹐果然既豁達又客觀。

　　與此同時﹐當程少得知洛杉機湖人隊得到了NBA季後賽冠軍後﹐就請了我﹐死魚和清兵三個英格蘭足球迷吃一頓午餐﹐當作安慰我們來著。

　　雖然與他們共進餐﹐然而關於阿紹的事情連口風也沒有透露給他們。當他們問我的時候﹐我答﹕「看來真的是自己太擔心了。你們都知道啦﹐我就是這麼神經質的。」然後一笑置之。

　　唉﹐好假﹐相信一定瞞不過他們﹔但沒有人點破我﹐真是好朋友呢。

　　又是一天。

　　因為阿曼要六點過後才下班﹐所以今天我便趁她還未下班時﹐索性走到我媽的公司找她去。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時間﹐是五時五十分。

　　其實從家裡到公司的那一段路上﹐我都不能自禁地想﹐在毫無先兆的情況之下去找人家阿曼﹐未免太過唐突了吧﹖不過﹐自古以來﹐唐突佳人﹐佳人唐突﹐只有佳人才會唐突嘛﹗我又不是佳人﹐怕它個屁﹗

　　儘管如此﹐當我進入辦工室的時後﹐我還是免不了膽怯起來。

　　幸好我已經有許多時候沒有來到我媽的公司（最後一次是在九歲的時候﹐今年都快二十一歲了）﹐且公司雖然江山依舊﹐卻是人面全非﹐所以沒有人認得我的樣子﹐更不知道我是這裡老闆的兒子。

　　接待員小姐開門給我後﹐問道﹕「請問﹐你是來找誰的﹖」

　　我清了清喉嚨﹐然後道﹕「對不起﹐阻著你們下班。我是來找鄧綺曼的﹐她還沒有離開吧﹖」

　　那名接待員向我笑了一笑﹐道﹕「Apple剛好去了洗手間不久﹐你不如先坐在沙發那裡等她回來吧。我們都快下班了。」

　　聞言後﹐我乖乖地坐在正門旁邊的沙發上。「謝謝。」

　　當公司裡的人都聽到我這一名不速之客是來找阿曼之後﹐頓時間開始交頭接耳﹐依論紛紛起來。不單如此﹐我更平白無事惹來一些男同事敵視的目光。

　　那一刻﹐我深信如果所有目光都是劍氣的話﹐那我已經中了足以毀天滅地的「劍廿三」。那種死法﹐簡直比中了「萬劍歸宗」還要慘烈萬倍。

　　呃﹐想他們一定誤會我是阿曼的男朋友吧﹖我被人誤會沒關係﹐反正我可以助阿曼脫險﹐逃離這一群老媽口中的淫魔的魔掌。

　　可是﹐他們的目光﹐還是瞧得我不能自己。

　　不一會﹐正門在「嘟﹐嘟」幾聲後打開﹐一名少女從外邊走進來公司裡。

　　這名少女﹐赫然就是阿曼。

　　接待員見畢阿曼﹐滿臉笑容的道﹕「Apple﹐有人來找你啊。」

　　阿曼喔了一聲後﹐向我瞧來﹐驚駭的臉色頓時一目了然。「勤少﹖你……」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我還不等她再說話﹐笑道﹕「對不起﹐突然來找你﹐請恕我唐突呢。」我並不太想員工們認出我這位太子爺。

　　阿曼嫣然一笑﹐「唐突是唐突了點﹐可是﹐沒關係啊﹗很高興見到你。」

　　「那……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有啊。」

　　「你下班了沒﹖下班的話﹐那就走吧。」

　　阿曼連忙嗯聲點頭。「好的﹐讓我先收拾好東西。你再等我一等﹐好嗎﹖」

　　當我和阿曼一起離開公司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的背脊好像已經被無數支利箭刺穿了般﹐感覺既怪誕且不自然。嘿嘿﹗

　　待二人走到街道上時﹐我才問她﹕「難道你不覺得奇怪的嗎﹖」

　　「為什麼覺得奇怪﹖」

　　「我突然這樣子來找你﹐你不問因由的就跟我一起走﹐你不怕我把你抓了去賣嗎﹖」

　　阿曼搖頭﹐「你找我﹐不是抓我去賣這麼簡單吧﹖」

　　我怔了一怔。「你說得對﹐不止是這樣子。」

　　哇啊﹗我竟然把自己的話說得像我問完她話後就會把她抓去賣似的。真羞家。

　　待自己整頓好心情後﹐再道﹕「鄧小姐﹐你今晚想去吃些什麼東西﹖我是你老闆的兒子﹐是有義務盡盡地主之誼的﹐說成是慰勞你也可以的。而且﹐因為我將要問你的問題很長﹐所以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坐下來慢慢聊。」

　　阿曼又笑了笑。「無事不登三寶殿﹐那你來找我就不算唐突啦。」

　　「是嗎﹖那就好了。」

　　「喔﹖你的女朋友呢﹖她不和你一起來嗎﹖」

　　「她有一個親戚剛結婚了﹐所以今天晚上她要去飲宴﹐很晚才回家。對了﹐嘉琪呢﹖你不用陪她嗎﹖怎地有空和我一起吃飯的﹖」

　　其實小靈今天臨行前﹐曾經向我說﹕「你今天晚上就去找阿曼把事情問個明白吧。我回來後﹐記得告訴我進展狀況啦﹗當心點﹐任務失敗了的話就有你好看﹗」

　　阿曼垂頭喪氣地回答﹕「她和她表哥去了深圳﹐說是要陪他散心。不過﹐因為我要上班﹐所以他們就把我丟在這裡了。」

　　我嘆氣道﹕「看來我們都是同病相憐啊。」阿曼又是一個微笑。看來這個女孩子真的很喜歡微笑﹐且她的笑容看起來甚是甜美漂亮。

　　可是﹐「散心」又是什麼的一回事﹖

　　驀地﹐阿曼緩緩道﹕「勤少﹐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只要不是女廁的話我可以奉陪。」

　　我的回答﹐卻換來阿曼的一聲嬌嗔。「發傻﹗要命的話便快點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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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意見﹐請到我另外一個blog留言。

暑期風雲錄（五）

2005-11-21T15:12:00.000Z

　　這樣子﹐又過了幾天﹐是英國對丹麥的十六強賽事。

　　意大利勉強進入十六強﹐而身為主辦國的日本和韓國竟然也進入了。令人意外的是﹐去年的冠軍法國被踢出局了﹐不單如此﹐身為兩隊大熱門的阿根廷和葡萄牙竟然也出局了。

　　活該﹗

　　我一向也不喜歡法國隊﹐總認為他們贏得上屆世界盃冠軍全是踢假波所為﹔阿根廷因為在一場決定性的賽事敗給英國了﹐所以因為分數不夠而出局﹔而葡萄牙的表現也真的令人非常失望﹐貴為足球先生的費高（Luis Figo）場上表現完全失準。記得和蕭邦程少等人在酒吧看著葡萄牙對韓國的賽事時﹐坐在身旁的某些人看到葡萄牙落敗後﹐更是雷霆大發（雖然大部份的香港人是追捧韓國隊﹐可是我們去的那一間酒吧碰巧是尖沙嘴地區內的洋人酒吧﹐而他們大部份是葡萄牙球迷）﹐所有等級的污言穢語頓時和空氣混合了一起﹐響遍了整間酒吧﹐上了一課免費的英文實用語言教學。

　　當英丹比賽的九十分鐘完場哨子響起後不久﹐老媽便踏進了家中大門。

　　喔﹐她今天不是要去應酬一個客人嗎﹖為什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看到我臉上的高興表情時﹐奇道﹕「發生了什麼事﹖你中了六合彩頭獎嗎﹖我這個做老母的﹐可以分多少啊﹖」

　　我把臉移開﹐咄了一聲﹕「什麼也沒有贏啊﹐只是英國贏了丹麥﹐進入了八強而已。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你知道我不賭錢的﹐什麼錢也沒有贏。」

　　「贏了嗎﹖也對﹐上半場已經三比零﹐丹麥是不可能贏的了。」

　　「對了﹐你今天晚上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下班了就回家嘛。怎麼樣﹖你竟然想把這個老母丟出門外嗎﹖你好啊你﹗有老婆便不要老母了。」然後﹐老媽作狀地哭了起來。一直在旁邊看著的小靈忍不住笑了﹐臉蛋微微燙著。

　　「發傻﹗這所屋子是你的﹐我有什麼資格把你丟出去﹖再者﹐丟你出去的話﹐那豈不是表示這所屋子的供款將要由我來付嗎﹖發傻發傻﹗這樣做簡直就是自挖墳墓。」

　　媽變了另一張臉﹐霍然陰笑一聲。「哈﹗黎祉勤你果然還不是笨得完整。」

　　「客氣客氣﹐哪裡哪裡。」

　　小靈邊笑邊道﹕「伯母你要不要喝點東西﹖我去拿給你吧。」

　　「好啊。小靈﹐麻煩你把那瓶紅酒從廚房裡拿出來吧……我們喝不完的那一瓶呢。」

　　小靈笑得更燦爛。「好啊﹗」二話不說的便閃進廚房裡去。

　　看著小靈剛才那副得意兮兮的模樣﹐真的看不過眼。「媽啊﹗小靈快要被你弄成一個酒鬼了﹐我可不會負責呢。」

　　媽又裝了一個鬼臉。「我也沒有要她喝醉﹐只是一點一點的鍛煉她的酒量﹐以備不時之需而已。」為什麼她這陣子那麼喜歡裝鬼臉﹖

　　「什麼以備不時之需﹖你明明就是想找人家陪你喝酒而已﹐李衛堅回來後我請他來陪你喝吧。」

　　「總比看著你喝醉的好吧﹖」老媽目光向天花板射去﹐頓了半刻﹐再沉聲道﹕「而且﹐我還很清楚地記得﹐是你曾經把小靈灌醉然後帶回家來的。」說畢﹐媽便不停地笑﹐發出了極刺耳的「格格」笑聲。

　　哼﹗「什麼嘛﹗那一次是她自己喝醉的﹐可不關我的事。」

　　這個時候﹐從廚房裡傳來了小靈的叫聲。「勤﹗你要不要些啊﹖」

　　「好……好的﹗謝謝。」

　　老媽伸了伸舌頭。「哼﹗剛才還說得好像很討厭喝酒似的。瞧瞧你剛才的樣子﹐真是失禮我了。」

　　我故意把臉移開。「我只喝一杯而已﹗慶祝英國大勝丹麥﹗」

　　「哼﹗我看英國下一場怎麼辦﹐下一場準對巴西的了。哪一隊什麼……忘記名字（是賽內加爾﹐Senagal﹐非洲某國家）了﹐是不可能贏巴西的。」

　　「呵呵﹐你的意見果然是中肯的。」

　　我認為﹐以英國隊當時的士氣和氣勢﹐如果真的要對巴西的話﹐我相信他們勝出絕對不是痴人說夢。

　　老媽卻潑來一盆冷水。「我覺得﹐今年巴西是贏定的﹐英國絕對勝不了。」

　　「不要說得那麼肯定。」我隨手從臉前的茶几上拿起了餅乾﹐一邊吃著一邊問道﹕「對了﹐你在公司有沒有見到阿紹﹖他的工作表現如何﹖沒出什麼錯吧﹖」

　　當時我心想﹐阿紹是我的老朋友﹐他現在又是在我媽的公司裡當暑期工﹐問問他的工作表現也沒有什麼不對。

　　不料﹐老媽的答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阿紹﹖阿紹沒有來當暑期工啊。」

　　﹗

　　什麼﹖

　　當時﹐除了被嚇一驚之外﹐我真的不能用什麼詞去形容我此刻的心情。

　　現在﹐我的腦袋正不斷地迴旋著三個字﹕「為什麼」﹐嘴巴道﹕「什麼﹖阿紹沒有上班嗎﹖什麼回事﹖他沒有去找你的秘書嗎﹖」

　　老媽聽了我連珠炮發的問題﹐想了想後﹐回答﹕「我正想問你呢﹗去當暑期工的不是阿紹﹐反而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

　　「難道你不知道嗎﹖奇怪。我告訴了秘書阿紹會當暑期工後﹐她就收到了一個電話﹐說阿紹是她的朋友﹐因為某些原因阿紹當不了﹐所以由她代替。她雖然是阿紹的朋友﹐然而我和她並不熟﹐所以才叫秘書給她安排面試。呵呵﹐阿勤﹐ 這個女孩的ＣＶ可真厲害啊。雖然她只是中學生﹐可是她的工作經驗很豐富﹐而且又當過文員﹐所以我還是決定請了她。」

　　最後﹐當我媽看到我的臉部表情時﹐她只皺了皺眉﹐沒有說出任何話。

　　我只曉得自己已經呆了許多時候。聽著老媽的說話﹐我無言以對。

　　阿紹沒有去當暑期工﹐去的反而是一個女孩﹖究竟是誰﹖難不成是……

　　「媽﹐哪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老嗎突然以奇怪的目光瞧著我。「什麼嘛﹖難道你對人家有好感嗎﹖那小靈怎麼辦﹖」

　　「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咳嗽了好幾聲後﹐道﹕「那個女孩我應該認識的﹐好像是阿紹的親戚。你就快點告訴我吧﹗」

　　這個時候﹐小靈一隻手端著三隻盛滿了紅酒的酒杯﹐另一隻手則拿著紅酒瓶出來了。「你們都在談些什麼啊﹖」她奇道。

　　我站起身來。「我來幫你吧。」然後就從小靈手中拿走了兩隻酒杯﹐把其中一隻遞到我媽的手中。

　　待小靈放下紅酒瓶﹐坐在我身邊後﹐老媽才再道﹕「那個女孩嘛……沒有記錯的話﹐好像叫阿曼。」

　　阿曼﹖難道是鄧綺曼﹖

　　聽著老媽的話﹐小靈整個人頓時被好奇心怔服。「阿曼﹖誰是阿曼﹖」

　　我道﹕「阿曼﹐嘉琪的女朋友啊。想不到去當暑期工的不是阿紹而是她。」

　　小靈猛地翻查腦袋﹐「啊」的一聲後繼續喝酒。她當然知道事情有點不對路﹐但當捕捉到我和老媽的臉色後﹐就沒有再問下去。

　　「既然她是阿紹的朋友的話﹐那老媽子我也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我起初還以為她有什麼居心﹐還想叫你問阿紹為什麼會這樣子的。」

　　我抓了抓頭﹐「媽﹐老實說﹐你兒子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得問問阿紹去呢。」

　　連我也這樣子的話﹐小靈就更加不用說了﹐她那張漸漸變得呆滯的臉蛋已經交代得清清楚楚。

　　媽嗯了一聲﹐似是略有所思的樣子。接著﹐她乾笑一聲﹐喝下一口紅酒後說道﹕「老實說﹐我可沒有關係﹐只要她是個能幹的女孩就可以了。而且公司裡的人好像也對她有好感﹐特別是那群淫魔。你也好像認識她的﹐有什麼事宜我就找你算帳。」

　　聽到這裡我不禁笑了出來﹐老媽總是喜歡把在她公司裡工作的男性當作「淫魔」來看。

　　此時﹐我真的想告訴老媽﹐其實阿曼已經是明花有主的了﹐可是這個主卻偏偏是個女孩而已﹐但礙於某些原因﹐這句話我吐不出來。

　　「不說了﹐現在天已經亮了﹐那我就去睡了﹐你們也早點睡吧。小靈晚安。」

　　小靈謐謐回應一聲「晚安」後﹐媽就拿著那杯紅酒回自己的房間去睡了﹐瞧她踉蹌著的步履﹐原來在外面已經喝醉了。

　　她頓了一會後﹐問道﹕「勤﹐剛才究竟是什麼的一回事﹖為什麼會突然間說阿曼的事情﹖」

　　我把方才的談話內容也告訴小靈後﹐只見小靈臉上的驚駭神色﹐絕對不亞於方才的我。

　　她玉手輕撫下巴﹐再問﹕「為什麼去當暑期工的非阿紹而是阿曼呢﹖是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原因﹖」

　　我只懂得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小靈沉思了一刻鐘﹐道﹕「如果是這樣的話﹐最單純的結論就是──阿紹從一開始就在替阿曼找暑期工﹐他自己卻完全沒有當暑期工的意思。」

　　「這個原因我也有想過﹐但是﹐如果阿紹﹐甚至是阿曼﹐真的出了問題的話﹐為什麼他不直接和我說想替阿曼找暑期工呢﹖為什麼要把事情隱瞞﹖好老婆﹐不要罵我八卦﹐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啊﹗」說畢﹐我更聽到自己不自覺發出來的悶哼聲已充滿火氣。

　　說到這裡﹐其實我是有點生氣的﹐原因自然是因為阿紹沒有把事情的因由告訴我。

　　這究竟算是哪門子的朋友﹖

　　小靈似乎也察覺出我的氣憤難平﹐隨即作安慰狀道﹕「可能阿紹有某些難言之隱呢﹐你不要這樣子吧。」

　　「阿紹他……竟然……這好像也不夠朋友了吧﹖」這一次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使我的心情久久未能平伏。

　　小靈繼續安慰。「勤啊﹐你不要發怒吧﹐阿紹不會無緣無顧這麼做的。」

　　其實想深一層﹐小靈說得對極﹐阿紹找人代包做暑期工這一件事情的背後一定是有原因的。可是﹐為什麼不把原因直接告訴我就好﹖為什麼要做得這麼怪相﹖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我是不應該知道的﹖

　　可是﹐另一邊的我卻不想面對這個現實。我可是阿紹的朋友啊﹗有什麼事情我是不能夠知道的﹖

　　驀地﹐當我的腦海仍在心理交戰之時﹐手卻忽然不聽使喚﹐拿起了電話聽筒。

　　小靈拉著我的手﹐「勤﹐不要打電話給阿紹。」我的心在想什麼﹐她已經完全看出來了。

　　她換來的﹐只是我冷冷的一句說話﹕「為什麼﹖」

　　小靈雖然聽著我的冷言冷語﹐可是還臉不改色﹐依舊向我柔聲道﹕「你們這麼好的朋友難道他會突然憎恨你麼﹖既然阿紹不想把事情告訴你的話﹐他一定是不想你替他擔心。那你就由他吧﹐請不要為他製造這些不必要的麻煩了。」

　　不想……我替他擔心﹖

　　雖然阿紹不想把事情的因由告訴我﹐然而偏偏卻在輾轉中讓我知道發生了事情的一二。這樣子才令我不能不擔心呢﹗

　　因為知道了「阿紹不想我替他膽心」的好意﹐所以我才更加不能視之不顧啊﹐雖然結果只有使自己更加矛盾。

　　矛盾﹐就讓它矛盾個夠吧﹗反正這個世界又不是完美的。

　　「靈﹐阿紹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難道因為這樣﹐我就可以不再替阿紹擔心了嗎﹖這是不可能的﹐我黎祉勤一天是張家紹的朋友﹐到死那一天也會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有困難的話﹐我會盡我所能去協助他。當然﹐經過蕭邦的事件之後 ﹐我知道我不可以把朋友們的所有問題也解決﹐所以﹐我決定向阿紹問個明白﹐但我應承你﹐我絕對不會過份。如果可以幫忙的話我就幫﹐如果不能幫上什麼忙的話 ﹐那我也只有放棄﹐在背後默默地給他支持。」

　　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小靈後﹐心裡頭那一股「我一定要幫阿紹」的念頭正在不斷地擴大。

　　當我一邊說話一邊泄憤的時候﹐小靈只是臉帶嚴肅的瞧著我。我言畢以後﹐她給了我一個反應──點頭。

　　她再次開口說話﹕「我明白了。只要你認為這是一個朋友應該做的﹐那你放膽去做吧。我是你的女朋友﹐我當然會盡我的力量支持你。」說話同時﹐她那雙既白嫩又溫暖的手掌正在輕撫我臉。

　　聽著小靈的話﹐我不其然想起了阿紹曾經向我說過的一句話﹐內容也很相似。

　　「……勤少﹐只要認為自己是對的﹐就放膽去做吧……」

　　這句話﹐是阿紹曾經向我說的。

　　無論阿紹的問題有多大﹐甚至只是小得微不足道﹐我也會盡我能力去幫他的。

　　※　　※　　※　　※

　　於是﹐翌日下午﹐我再一次打電話給死魚和清兵﹐約他們去喝下午茶。

　　我找他們自然是有原因的。

　　當我題議大家不如在半島酒店裡吃下午茶自助餐﹐而他們也舉腳贊成過後﹐我便立即更衣外出。小靈今天和阿玉一起﹐和中學的舊同學一起敘舊。

　　兩小口自然比我早到﹐因為他們有司機開勞斯萊斯把他們送到去酒店﹐而我卻得乘８７Ｄ巴士﹐縱然是遲到也不能夠責怪我呢。

　　我喘著氣﹐走到正在喝果汁的他們的跟前﹐道歉道﹕「對不起﹐我來遲了。你們等了很久吧﹖」一口氣從彌敦道跑到半島酒店來﹐不累就假了。

　　清兵搖頭。「沒關係啊﹐我們也是來了不久。是小余看到外頭有芝士蛋糕﹐連屁股都還未坐暖就去拿食物吃而已。」

　　死魚也接著連連點頭道﹕「勤﹐你的主意真的很不錯。半島酒店的芝士蛋糕不錯﹐曲奇餅也是一絕。」

　　「想不到你的品味竟然這麼高尚。」我咳了一聲﹐「那我也不客氣了﹗」

　　我走到美食之前﹐選了好幾件的色的蛋糕後﹐回到自己的位子裡坐下。

　　吃到一半﹐我認為應該是說話的時候了。「小余﹐小冰﹐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們。」

　　清兵瞧著神色凝重的我﹐呆道﹕「這麼客氣了……有什麼問題﹖」

　　死魚只點頭不語﹐他好像已經猜出來了。

　　我也不怕單刀直入話題﹐「是這樣的﹐阿紹……他是不是出了些問題﹖」

　　死魚反問道﹕「勤少﹐你何故這麼想呢﹖」

　　「阿紹來問我暑期工的問題我已經告訴了你們﹐可是﹐最近事情卻有了新的發展。」

　　清兵雙目的瞳孔漸漸變大。「什麼發展﹖」

　　「我媽昨晚告訴我﹐阿紹根本就沒有去當暑期工。」

　　約待了一刻﹐我再道﹕「你們知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事﹖如果你們是知道的話﹐你們可不可以替我解答﹐為什麼阿紹這陣子突然間變得反常起來﹖因為我很擔心他。」

　　我找他們出來問話的原因﹐因為我打從心底裡覺得﹐這兩小口是知道這次事件的端倪的。

　　聽畢我的說話後﹐死魚就像他的別名般﹐一點反應也沒有﹐清兵則「唉」一聲﹐深呼吸﹐呼氣﹐向死魚道﹕「余嘉誠啊﹐我早就告訴你事情一定會發展成這樣的。」

　　果然﹗你們是知道的﹗

　　死魚向清兵大搖其頭﹐接著臉向我﹐露出了一個苦澀得有點淒涼的微笑。「勤少﹐對不起。不是我們故意不告訴你﹐可是﹐這是阿紹的要求。而我們身為朋友的﹐就只有順他的意不告訴你。」

　　死魚的話我完全明白﹐因為有意無意之間﹐阿紹和我已經把他像三明治般硬生生的夾住。沒有人會真正喜歡再朋友跟前替另一個朋友守秘密的﹐特別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時候。

　　真是「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啊。

　　而且﹐小靈也猜對了﹐阿紹果真對我隱瞞了某些事情。

　　「你真的想知道嗎﹖」清兵忽然審問我道。

　　「既然知道阿紹出現了問題的話﹐那問題的本身究竟是什麼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究竟可不可以幫他一把。」

　　死魚點一點頭﹐道﹕「老實說﹐我們知道的也不算多……不﹐應該說﹐因為這些都是阿紹的家事﹐所以我們都不便過問。阿紹告訴我們什麼﹐我們就聽。」

　　家事﹖竟然……這麼嚴重啊﹖

　　「最好的辦法﹐就是自己問阿紹去。」清兵說出了和議的話。

　　「我知道了﹐那你們就快點告訴我吧。」我現在可以做的﹐就只有聳恿他們快點告訴我。

　　待死魚把碟子裡的蛋糕吃完後﹐他就開始說話﹐當中的語氣實在低沉得嚇人。

　　「在阿紹打電話來給你前的兩天﹐他就打電話來找我們……」

　　據死魚所說﹐當阿紹打電話去找他時﹐首先接聽電話的人是清兵。

　　「喂﹖」

　　當阿紹確認了另一端的聲音是清兵後﹐方才說話。「柳卿冰﹐是我。」

　　「是阿紹啊。你這陣子都好嗎﹖突然打電話來﹐總不是找我吧﹖是找小余的嗎﹖」

　　「是……是的﹐他在嗎﹖」阿紹的聲線卻顯得有點不自然﹐清兵以為是他突然間感到難堪吧﹖

　　「他在上班啊﹐好像要六點才下班。你找他有急事嗎﹖我可不可以代你傳個口訊給他﹖他下班時我再叫他打電話給你吧。」

　　「好的……小冰﹐麻煩你替我問問死魚﹐他的公司有沒有職位空缺﹖」

　　清兵一聽之下﹐恍然大悟。「啊﹐你要找暑期工當是嗎﹖我就替你問他吧。」

　　「謝……謝謝。」雖然清兵答應幫阿紹的忙﹐不過阿紹卻沒有冷靜下來的意思﹐相反卻越來越緊張。

　　清兵從他呼吸的聲音中聽出了不對勁。「喂﹗張家紹﹐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突然會找暑期工當的﹖」

　　阿紹被清兵嚇了一下。「沒……哪裡﹗」

　　然而他這麼一說﹐清兵便更加懷疑了﹐她知道阿紹一定發生了一些事情。

　　「說謊﹗你的反應已經出賣了你呢﹗你有什麼問題的話就儘管說吧。就算你現在不答我﹐今天晚上小余也會照樣這般問的。再說吧﹐如果你真的有什麼事的話﹐那你就不妨告訴我。也許我們能夠幫你一個忙呢。」

　　她再擾嚷了好一會兒後﹐阿紹才開始說話。「……我現在需要一些錢﹐所以就得找工作做。」到了現在﹐事情才開始有點眉目。

　　清兵聽後﹐卻覺得事有謑譊。「為什麼突然要找暑期工﹖這樣子不像你吧﹖你又不像是一個亂花錢的人﹐而且你也不賭錢的……喂﹗是不是賭波輸錢了﹐你去借「大耳窿」（即高利貸）了﹖」

　　阿紹卻斬釘截鐵的回答﹕「才不會呢﹗我喜歡看足球﹐但我不喜歡賭錢。只是家裡突然出現了一些問題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要空擔心吧。」

　　「原來如此……不過﹐阿紹你自己也要好好地想一想。這些錢銀瓜葛﹐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的。」

　　「我知道了﹐其實錢那一方面我並不是那麼的需要﹐只要我有收入就可以了。」

　　「好的﹐那我就告訴小余﹐看看我們能否為你做些什麼。」

　　阿紹突然搶道﹕「柳卿冰﹐可不可以不要把事情告訴別人﹖」

　　清兵心想也對﹐畢竟家事是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她嗯一聲答應﹐「我盡量吧。可是﹐如果小余說沒有職位空缺的話﹐你還是要問其他人﹐如果他是一個關心你的人﹐那我相信他們也會這樣問你的﹐那到時候你該怎麼辦﹖」她再想﹐遠水不能救近火。讓你找得了暑期工又如何﹖最重要是問題最後可不可以解決啊。可是﹐有了工作的話﹐起碼收入不會是個問題吧﹖

　　倏地﹐阿紹答道﹕「其實﹐我已經問過程少了﹐可是他說的工作我可做不來﹐所以我才打電話來找你們。」

　　「如果小余這一邊也沒有呢﹖」清兵發問時的語氣非常尖銳﹐逼阿紹不正視這個問題不可。

　　「那我就找勤少去﹐可是你知道﹐我並不是太想麻煩他。」

　　「勤少啊……他一定比我麻煩百倍的﹐你又不是不清楚他的性格﹐」清兵道﹕「為什麼不能夠把事情告訴我們﹖如果可以幫忙的話我們一定會幫的。」

　　不一會﹐阿紹才給了一多答覆﹕「柳卿冰﹐這些……是我的家事﹐而且問題並不算太大﹐所以你們不用替我擔心的﹐我不想麻煩大家。」

　　「家事」這二字﹐使得清兵沒有反駁的餘地。

　　「這樣嘛……我明白了。阿紹﹐那我就叫小余今天晚上答覆你吧。可是﹐聽我說﹐問題如果自己解決不來的話﹐你可以來找我們試試看。畢竟我們都是好朋友嘛。」

　　「謝謝﹐我先掛了。拜拜囉。」

　　阿紹看來是有心迴避。

　　當晚﹐死魚回家之後﹐清兵才依樣葫蘆的﹐把之前和阿紹之間的談話內容全數道出。

　　死魚的反應﹐只有愣然。「暑期工﹖我就是暑期工啊。而且爸的公司裡好像沒有空出來的位置了。」

　　霍地清兵變得失望起來。「真的沒有嗎﹖那就只有直接告訴阿紹好了。」

　　至那一刻﹐死魚還沒有對阿紹這一番反常舉動作出任何懷疑。「不用怕啦﹐阿紹還有勤少嘛﹗」

　　清兵還是提醒了他。「可是﹐你不認為阿紹突然去找暑期工﹐有點奇怪嗎﹖」

　　「你不說﹐我倒也沒有發現。阿紹不是一個臨急抱佛腳的人。」死魚被清兵的說話點了一下﹐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

　　「阿紹說﹐他家裡好像出了點問題。」

　　「原來是這樣啊……雖然別人的家事我們就不好意思過問﹐可是我們卻不可以坐視不理的。」對於這些事情﹐死魚則抱著開放的態度。

　　於是﹐死魚便告訴阿紹他沒有暑期工可以介紹﹐而阿紹就只有把目標轉移到我的身上來……

　　「原來是家事呢。」聽畢清兵的一番敘述過後﹐我忽然喃喃自語起來。

　　清兵喝下了一杯咖啡﹐道﹕「那﹐勤少你還是要去找阿紹嗎﹖知道他現在的處境。」

　　我只好嘆氣一聲﹐向她說道﹕「我不知道啊。」

　　其實﹐身為好朋友一號的我應該做些什麼我老早就決定了﹐只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而已。一方面是為阿紹著想﹐他既然不想我們插手的話﹐當然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所以﹐待大家都吃了好幾輪後﹐我只好把這一次會晤告吹。「我吃飽了﹐想你們應該還有事情要忙吧﹖那我先走了。」

　　兩小口點頭不語﹐我留下現鈔後﹐看著她們揮手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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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風雲錄（四）

2005-11-20T18:35:00.000Z

　　就這樣過了數天。

　　這一天﹐把我吵醒的不是別人﹐正是曹操。

　　「勤少﹐天﹐你還沒有起來嗎﹖」阿紹把我吵醒﹐非但沒有任何歉意﹐竟然還反罵我一頓。

　　我打了十數個呵欠後﹐才道﹕「張家紹﹐你明知道現在還不到十點﹐你是不是想謀殺朕啊﹖」

　　阿紹頓了一會兒。「喂﹐我有些事情想問你的。」

　　「問吧……呵欠……」

　　「你媽媽的公司裡﹐有沒有暑期工可以做啊﹖」

　　聽著阿紹的問題﹐我立即翻看我腦袋任何關於暑期工作的記錄。

　　嗯﹐我記得這是幾天前我媽向我說的﹕「勤﹐今年的暑假﹐我公司裡有個暑期工的文員職位﹐你想不想去當﹖也許你可以去問問小靈﹐問她想不想去當……」

　　嗯﹐反正小靈要去沙田的青年中心當導師﹐我要回大學去的小組會幫忙﹐這份暑期文員恕我無福消受了。

　　「張大俠﹐你今天真的走運了。我媽幾天前剛好向我說她的公司裡有個文員職位﹐讓我待會兒告訴她吧。」

　　「謝謝了。勤少﹐我還有事情要處理﹐待會再聊吧。」阿紹二話不說便掛斷了線﹐好像他將要棄保潛逃似的焦急。

　　不一會﹐小靈也漸漸甦醒過來。「嗯﹐好睏……剛才是誰打來啊﹖是阿紹嗎﹖」還未完全醒過來的她﹐在不斷地打呵欠和伸懶腰。

　　我輕輕摸著她臉龐﹐道﹕「嗯﹐他只是問我有沒有暑期工可以當而已。」

　　「是嗎﹖這也不錯﹐總比待在家中無所事事的好。」

　　我點了點頭。「老婆﹐今天你要不要回去青年中心處﹖」

　　「要啊﹐煮午餐給你吃後就要走了。你今天閒著嗎﹖」她坐立起來。

　　「對啊﹐所以打算留在家中看書算了﹐外邊實在太熱﹐我受不了。」

　　「哼﹗你這隻懶惰豬﹐快點給我起床啊﹗」小靈突然不忿地拍打著我﹐強逼我起來。「趁現在這麼好的天氣﹐快點出去外面啊﹗」

　　我嘻嘻兩聲﹐裝了個鬼臉。「不行﹐你先求求我吧。」

　　小靈把臉拉近﹐在我的臉上輕輕吻了一下﹐哀求道﹕「皇上﹐求求你起床吧﹐不要做懶惰豬吧﹐否則你就會變成遺臭萬年的昏君了。」

　　我作狀想想。「嗯……好﹗今天的午餐就由我來煮吧﹗」

　　小靈喜道﹕「萬歲﹗」她雙臂挽得我脖子緊緊的﹐使得我差點窒息而亡﹐一命嗚呼了。

　　「謀殺親夫啊﹗」死了的人怎麼煮晚飯﹖

　　午餐我煮了炒飯﹐小靈吃過飯後便出門﹐到青年中心去了。她的職位是小朋友們的數學心算導師。

　　而我這位明君﹐自然是留在家裡看書。我在看什麼樣的小說﹖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是日本名作家田中芳樹勇奪日本國內科幻文學界裡最崇高的「星雲獎」﹐巔峰時期之作「銀河英雄傳說」。

　　這套小說其實我才剛開始看的（本人很少看這一類型的書﹐然而武俠小說則另當別論）﹐把書借給我看的人是阿雲。他是我們之中少數喜歡看小說的人﹐有著平時看不出來的文學修養。記得中學時阿雲是班中最有文采的人﹐雖然他的綜合成積卻不怎麼樣。

　　然而今天﹐除了因為天氣悶熱的關係外﹐還有阿紹嘉琪等人的問題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雖然小靈和程少已經告訴我不要就他們的問題花太多無謂的心機﹐可是我的憂慮還是像冤魂纏身般纏著我不放。

　　回想著昨天發生了的事情﹐我發現了一處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卻不能忽視的地方。

　　嘉琪為什麼不和父母一起回來呢﹖這個問題雖然可以有很多的解釋﹐可是有幾個現象我不得不正視﹕

　　一──嘉琪身為女孩子﹐雖然是和朋友一起回來﹐可是當父母的難免會擔心女兒的安全吧﹖她到步後第一件事應該會打電話家報平安吧﹖可是自從她踏出機場的那一刻算起﹐她連電話都沒碰過一次﹔

　　二──儘管嘉琪可能是個冒失的女孩﹐可能忘記力打電話回家﹐然而我和阿紹這麼多年同學﹐他的為人我清楚得很。他是個一絲不苟的人﹐所以像嘉琪要打電話回家報平安這些事情﹐他一定會替她辦妥的﹐最低限度他也會告訴自己媽媽吧﹖結果卻是﹐阿紹非但沒有碰過電話﹐他好像連電話也關掉了。難道他們一起來反科技嗎﹖

　　三──阿紹好好的怎會突然打電話來問我關於暑期工的事情﹖他不是一個即興的人﹐他每做一件事前總會想清楚﹐然後為自己鋪路﹐所以像找暑期工這些問題他不會拖延至今天才來找人問的。這樣子不像他的性格。

　　為了這些問題﹐手上的小說我看了兩個小時才看了十數頁。

　　接著﹐程少打來的電話﹐漸漸把我的假想推向現實。

　　「勤少﹐阿紹有沒有打電話給你﹖」

　　我咄了一聲。「還好說﹖他今天竟然把我吵醒了。」

　　「這麼嚴重﹖他是不是問你有沒有暑期工當﹖」

　　我愕了好一會兒﹐嘴唇才能動。「你怎會知道的﹖難不成他也有打電話來問你﹖」

　　「他前天打電話來找我﹐問我有沒有暑期工可以介紹﹐我答他我只有地盤的工作。他問我有沒有其他人可以介紹暑期工的時候﹐我告訴他如果他想找暑期工的話﹐可以嘗試找你或是死魚﹐因為你們的父母都是公司裡的高高層。想當辦公室文員的話可以問他們試試。然後他便急得逃命似的掛斷了線。」

　　程少這一番說話﹐把我迷惑了。「阿紹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去找暑期工﹖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他的財政狀況出了問題吧﹖」

　　「不會吧﹖阿紹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他不會動不動就欠人家錢的。」

　　「不用這麼緊張﹐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總言之﹐我的直覺告訴自己﹐阿紹這樣子很不對路。」

　　我嘗試靜下自己的思緒。「只是找暑期工而已﹐沒事的。」我也是這樣告訴程少。

　　「希望只是很單純的事情吧……好的﹐就這樣吧﹐快兩點了﹐要回去工作。拜拜。」

　　啊﹖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兩點了。「好的﹐拜拜。」

　　聽著電話聽筒裡那不斷地重複著的「嘟……嘟……」聲﹐我的心只有變得更亂。

　　掛斷了線後﹐阿紹再次回到我的意識之中。

　　原來阿紹不只找了我一個呢﹖這樣子不就證實他有一個找暑期工的逼切性嗎﹖他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要這樣﹖

　　懷著比遠古三國時代還要亂的心情看書﹐結果連一行字也看不下去。字竟然好像懂得走動般﹐看起來極不順暢﹐更是前言不對後語。

　　不行﹗還是要打個電話給死魚﹐問問他們有沒有什麼頭緒。今天是週末﹐他好像不用上班。程少就比較慘﹐因為他的公司接了一宗大生意﹐所以一星期要上七天的班。

　　打電話至死魚家時﹐由其中一名傭人接聽了。呆了好幾分鐘後﹐才聽到死魚那一張久違已久的聲音﹕「勤少﹖這麼錯蕩啊﹐找我有什麼事﹖」

　　呵呵﹐既然你也這麼說的話﹐那我就單刀直入了。「什麼嘛﹖人家特地打電話來找你﹐你不能客氣點的嗎﹖」

　　死魚大笑數聲。「放屁。大家這麼熟﹐就不用客氣了吧﹖快說﹗找我有什麼事﹖否則我就要掛線了。」

　　「其實是這樣的﹐有一些事情想問問你。」

　　死魚忽然道﹕「等等。」接著他的聲音漸漸變小﹐好像把聽筒拿開了。

　　「……是勤少啊……拿另外一個電話接聽吧……」靜心細聽之下﹐發現原來他正在和清兵說話。

　　不一會﹐他的聲音才回復剛才的聲浪。「勤少﹐小冰也在啊。」

　　我微笑﹐「我知道﹐叫她來吧﹐我也很久沒有和她聊天了。」我相信清兵對這事情也略知一二的。

　　「勤少午安﹗這陣子好嗎﹖」

　　「託賴。」聽罷清兵甜美的聲音﹐我也作出了適當的回答。「怎樣﹖懷孕了沒﹖」

　　清兵嗤了一聲﹐嬌嗔道﹕「你說什麼﹖」想她現在的臉已經紅透了吧﹖嘿嘿﹗除此以外﹐我更仿佛聽到了死魚的笑聲。

　　整頓好心情後﹐我再道﹕「說笑而已﹐現在進入正題吧。」

　　清兵嬌笑道﹕「哼﹗有事要求我們的話﹐就請你自重點。」銀鈴似的笑聲﹐聽在我耳中卻是多麼的陰森詭譎。

　　「好吧好吧。」待清兵靜下來以後﹐我便開始發問。「是這樣的﹐阿紹前天是不是有找過你們﹖」

　　死魚嗯的一聲。「有啊。有什麼問題﹖你又怎會知道是前天﹖」

　　「難道我不可以知道嗎﹖」

　　死魚突然顯得難為情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其實也沒有什麼﹐總而言之﹐阿紹是不是問你﹐你老爸的公司有沒有暑期工做﹖」

　　「你……連這個也知道了﹖」

　　為什麼當我問及死魚關於阿紹的問題時﹐他的答覆竟然是這麼的不自然﹖「有什麼大不了﹖因為他也有問我有沒有暑期工做。」

　　久不說話的清兵終於發表言論。「他也有找你啊……有什麼問題﹖」她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不能再忍受這兩小口嘴巴中那種吊人家胃口的語氣。「等等﹐這當中是不是有些事情我不應該知道﹖看來阿紹不止是打電話來問你們有沒有暑期工做那麼簡單吧﹖哼﹖」

　　死魚突然靜下來了﹐接替的是清兵的聲音。「沒有啊﹐他只是問小余公司裡有沒有暑期工當﹐當我們告訴他沒有以後﹐他就說要找你了。通電話時他的語氣很匆忙的﹐連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啊。」

　　花了一會兒﹐消化了清兵所說的話後﹐我才發問心裡所想的問題﹕「你覺不覺得呢﹐阿紹有點不尋常﹖我的意思是指﹐他以前是不會這樣的。他是一個很有計劃的人﹐明天前要辦妥的事情﹐他是不會拖到十一點五十九分二十九秒時才做的。」

　　「這個我明白﹐可是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找暑期工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現在只是暑假的開始……勤少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慘了﹐連柳卿冰也這麼講我﹐難道我真的想得太多了﹖

　　「可能吧……可是這幾天阿紹的行為真的讓我很擔心。」

　　死魚再次進入話題當中。「有什麼好擔心的﹖阿紹又不是三歲小兒﹐沒事的。大家也和阿紹這麼熟﹐如果真的發生了事情的話﹐難道他不會和我們商量嗎﹖」

　　「也對。」死魚這和議﹐我不能夠反駁。

　　清兵道﹕「哈哈﹐勤少你真的想得太多了﹐這樣只會加重自己的精神負擔啊。」

　　「是的﹐我知道了。」

　　「勤少﹐不要再作無謂的擔心了﹐我相信阿紹不會有事的。」兩小口一唱一和的﹐真的很合拍。

　　聽她們這副模樣﹐看來我已經不能再從他們的口中得到什麼情報。「好的﹐那我收線了。打攪了你們的清靜﹐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勤少﹐你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客氣的﹖」清兵呵呵笑道。

　　我咄了一聲。「呸﹗那我收線了﹗拜拜﹗」

　　被清兵一語道破了。掛斷了線後﹐我心情好像真的平伏下來。

　　※　　※　　※　　※

　　「唉。」

　　「嘉誠……」

　　「果然如此﹐勤少真的懷疑了。」

　　「那……我們要不要告訴他﹖」

　　「不行。是阿紹叫我們無論如何也不可以讓勤少知道的﹐我們不能對阿紹不守信用。他要勤少知道的話﹐就自然會自己說﹐所以我們不用開口﹐知道麼﹖」

　　「可是﹐勤少已經在替阿紹擔心了啊。」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阿紹不想我們告訴勤少﹐我們就只有照辦一途。如果阿紹想勤少知道的話﹐我相信他會自己告訴他的。」

　　「這樣嘛…….」

　　「傻丫頭﹐你也不要擔心吧。總言之﹐如果阿紹執意如此的話﹐我們身為朋友的﹐就只有照他的意思做。在這之前﹐就唯有這樣子﹐明白沒﹖」

　　「好啦﹗我知道了﹐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　　※　　※　　※

　　當天晚上﹐待我媽回家後﹐我便向她提出了阿紹想當暑期工的請求。

　　「也好﹐與其送錢給外人﹐把閒著的位置介紹給阿紹這個熟人也好。」聽到我的話後﹐老媽就是抱著這樣的態度回應。

　　「那你即是應承了﹖好﹗那我明天就告訴阿紹﹐叫他打電話給你吧。」

　　「不用了﹐我明天又要上大陸談生意。明天離開前﹐我會和我的秘書說明的了﹐你告訴阿紹﹐打電話給楊小姐就可以了。」

　　老媽給了我她秘書楊小姐的辦工室電話以後﹐便搶著嚷道。「明天一大清早就要上大陸啊﹗真是慘烈。」

　　我沒好氣的嘆氣一聲。「媽﹐快點睡吧﹗」

　　我老媽所經營的公司﹐是一家售賣電子零件的公司﹐主要的客路包豁港台星馬等地。然而﹐因為將要把生意擴闊至中國大陸的關係﹐所以比以前忙碌得多。一個月之中﹐上大陸公幹的日子多於半數﹐連兩母子見面的時間也小了。碰巧現在是暑期淡季﹐所以老媽才比較空閒﹐今天晚上我才有機會等她回到家中來。然而﹐她明天已經再要上大陸公幹去﹐畢竟最近在大陸的生意多了﹐她也比以前忙得多。

　　老媽不屑地道﹕「知道了﹐火頁﹗小靈今天晚上不煩你﹐你就來煩我嗎﹖哈哈哈哈……」

　　「什麼嘛﹖你的兒子只是關心你而已﹐不要我關心的話﹐就快點睡覺去﹗」

　　「喔﹖這些好像是我的對白。」老媽大笑了一輪後﹐便徑自回到房間裡去。

　　哼﹗這算是什麼意思﹖

　　連老媽也應承了的話﹐那我明天就告訴阿紹打電話到公司去找那位秘書小姐好了。

　　雖然心情還是崩緊的﹐不停地徘徊於阿紹的怪狀與清兵的說話之間﹐但我也只好接受清兵的說話。

　　清兵的說話其實也有她的道理﹐她們也是阿紹的好朋友﹐如果阿紹真的有問題的話﹐她們怎會不知道呢﹖況且﹐聽著她們今天說話時的語氣﹐看來她們真的不知道。

　　還是不要想太多吧﹐否則我就真的如清兵所說﹐將要付上非常沉重的精神負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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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風雲錄》（三）

2005-11-18T16:32:00.000Z

所有人圍坐在桌邊聊天﹐你有你斟茶﹐我有我叫點心﹐話題都離不開家常的閒話。其實﹐當時除了我和程少二人在這之前曾經在阿紹和嘉琪身上發現了一些不為我們知道的問題外﹐其他人是完全被蒙在鼓裡的。

　　就蕭邦而言﹐他就懷著他那比八婆還要八卦的好奇心﹐連珠炮發般問阿曼問題。幸虧阿曼也是個有問必答的女孩。

　　原來阿曼今年十八歲﹐她比嘉琪還要大一歲﹐而且她只有暑假時份才會回香港來﹐更不是每年都回來。據她所說﹐她的父母雙雙早逝﹐她在加拿大獨個兒生活﹐舉目無親﹐在香港也只有一個遠房親戚而已﹐所以她每次回香港都是住在位於西貢烏溪沙的青年旅舍或是尖沙咀的青年賓館。然而﹐碰巧今年油麻地的香港青年會酒店新建成﹐所以這一次她不用乘巴士前往遙遠的西貢了（阿曼說尖沙咀那賓館不便宜）。

　　其實這比嘉琪回港的次數多得多了﹐因為她從中三移民到加拿大起就沒有回來香港﹐這是四年來的第一次。雖然四年說長非長﹐說短非短﹐可是這業經足夠讓一個人與這購物天堂﹐東方之珠脫節。

　　阿曼更說﹐這個遠房親戚﹐無論住處和關係都真的遠得很﹐所以每一次回香港﹐頂多也只和他們吃一頓半頓飯而已。

　　聽著她比我們坎坷的身世﹐更令我想不出她究竟是怎樣替自己供書教學的﹖住在加拿大所需的生活費用一定不少﹐沒有父母給錢的話﹐相信連生活費都成問題吧﹖

　　「……我只需要付三分一的學費﹐其餘的都是學校的獎學金。至於生活費等﹐就是從父母的遺產取出來﹐還有不用上學時找工作賺回來的。剛剛好足夠活下去。每次暑假回來香港﹐可以的話我也找一份暑期工作﹐賺一點錢在香港花﹐剩下來的就拿回去加拿大。」

　　獎學金啊……這四字對我等這些無心向學的人來說﹐簡直是遙不可及。

　　小靈聽著﹐雙目仿佛發出了燦爛的光芒。

　　自己聽著阿曼的說話﹐忽然感到非常的慚愧。心想她只十多歲﹐卻要靠自己的力量在這個世界裡掙紮求存﹐哪裡像我們這些只懂得在家裡當蛀米虫的人﹖可是﹐同時也在慶幸她沒有像報紙新聞頭條裡的主角般﹐自甘墮落﹐甚至了結自己寶貴的生命。

　　當阿曼向著眾人道出自己的身世時﹐嘉琪就以一雙充滿著敬佩眼光的眸子瞧著她。

　　連發問問題的蕭邦﹐也被她的身世駭得停了下來。「對不起﹐看來我是不應該問你這些問題的。第一次見面就問你這些問題﹐好像在查你家底般。請你不要見怪。」

　　阿曼微笑。「沒關係﹐既然大家是初相識﹐這些問題總難免要問的﹐又不是不能見光的事情﹐我怎會不答﹖」

　　聽著阿曼的談吐﹐真的不敢相信她和嘉琪一樣﹐只有十七﹐八歲的年齡。

　　當茶和點心送到來時﹐眾人便起筷吃飯﹐暫時也沒有誰再問誰的三代。

　　「你們回來前﹐有沒有打電話去YMCA預訂﹖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幫你們訂的。我有朋友在YMCA裡工作﹐當經理的﹐他可以把你們當作優先預約的﹐更可以有折扣呢。」阿玉一邊把腸粉夾進蕭邦的碗子﹐一邊問嘉琪阿曼二人道。

　　阿曼搖頭。「謝謝阿玉姐姐﹐可是我們回來前已經預約了。」

　　接著﹐就是嘉琪向我﹐蕭邦和程少發問問題的時間。她問的問題都離不開「你和女朋友究竟是怎樣認識的﹖」「究竟開始了多久啊﹖」「談戀愛期間﹐究竟有什麼趣事發生﹖」這些通常只會在結婚酒宴中﹐那些新郎新娘的親朋戚友才會發問的無聊問題。

　　經過我們眾人的連番搶答後﹐嘉琪知道小靈和阿玉是中學同學﹐小靈是我的學姐﹐阿玉是音樂碩士等事情。

　　然而﹐當問及程少的女朋友時﹐程少只推笑道﹕「她去了非洲旅行呢。」

　　二女倍感意外。「真的嗎﹖」

　　「哪有假的﹖」

　　我問阿紹一個我想發問許久的問題﹕「喂﹗你怎樣當人家表哥的﹖我們的事情你都沒有一五一十告訴嘉琪的嗎﹖」

　　阿紹吞下了口中的蝦餃後﹐才答﹕「嘉琪沒有問嘛﹗我怎好意思在你們背後講你們是非﹐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呢﹖我是省得你這個淫君下旨抄我家﹐誅我九族才不說的。況且﹐她說回來時才親自問你們﹐那我有什麼辦法﹖」

　　嘉琪卻哼了一聲。「不知道是誰和我說「你自己回來時﹐自己問他們吧﹗」這一句話的呢﹖」

　　「好了好了﹐算我錯了。」阿紹灑灑首﹐無奈地吃著手中的叉燒包。

　　「哼﹗當然是你的錯啊。」嘉琪白了阿紹一眼後﹐向我們道﹕「新機場真的很大呢﹗我記得離開香港的時候還是在啟德機場離開的﹐和這個機場相比﹐啟德還真的細小。這個機場真的很不錯。」

　　蕭邦聽畢﹐嘴巴哈哈兩聲。「最後一句說話你還是留著吧。這個機場的缺點多的是﹐待會兒你自己看看吧。」

　　嘉琪嗯聲點頭。「曼曼﹐你說過帶我去逛逛香港商場的﹐究竟什麼時候去﹖」

　　阿曼喝了一口茶﹐緩緩答道﹕「讓我們先把行李放到YMCA那裡吧。待我們安頓好了以後﹐我們就可以乘巴士外出逛街去。」

　　聽著這句說話﹐我忽然愕了一下。以上那句說話令我感到奇怪的地方﹐不是YMCA﹐而是「我們」。

　　我再問﹕「阿紹﹐你的家好像有空房間吧﹖你為什麼不讓嘉琪和阿曼先住在你家﹖省點住宿費嘛。嘉琪又是你表妹﹐那你家裡開飯時只多兩雙筷﹐那她們可以連食宿費用也省掉。」

　　阿紹卻學我一樣﹐先愕了好一會兒﹐接著才回答道﹕「嘉琪說她不想麻煩我們嘛﹐所以才和阿曼一起住在YMCA的。」

　　雖然覺得阿紹的回答有點奇怪﹐然而看到嘉琪卻在不斷地向我點頭稱是。心忖既然是嘉琪和阿紹自家人的決定﹐那我也不好意思繼續追問下去。

　　這時候﹐眾人當中忽然響起了熟悉的電話鈴聲﹐是蕭邦（正是十八世紀出自波蘭的天才浪漫派音樂家）的「英雄波蘭舞曲」。

　　不用想手機是屬於誰的吧﹖蕭……蕭康從阿玉的袋子中取過電話。「喂﹖老爸﹖是……什麼﹖真的嗎﹖哇啊﹗太厲害了﹗誰進的球……是嗎﹖我過一會兒就回家了……好的﹐有什麼再打電話來給我吧……不會吧﹖時間不多了﹐讓他們進了一球也無所謂……對啊﹐不用怕﹗日本必勝﹗好的﹐拜拜。」

　　蕭邦欣然地放下電話後﹐程少立即問道﹕「日本隊又進球了﹖呵呵﹐看來主辦國之一終於可以出線了。」

　　蕭邦點頭。「嗯﹐老爸還說今天晚上要出外吃飯慶祝。玉﹐你想不想去﹖還是你今天晚上要忙﹖」

　　阿玉點頭。「不用啊﹐我和你們一起去吃飯吧。」

　　嘉琪滿臉羨慕的笑道﹕「真溫馨啊。」她的笑容顯得有點苦澀﹐她很快便把它收起﹐幾乎沒有人看得出來。

　　「康少﹐既然日本隊勝了的話﹐那這一餐就你請吧﹐好麼﹖」這一句慫恿蕭邦請客的說話﹐自然是我說的。

　　小靈狠狠地拍了我的頭一下﹐嗔道﹕「怎可能要阿康一個人請﹖大家一起請嘉琪和阿曼吧。」

　　阿曼卻難為情起來。「這……怎好意思呢﹖你們請嘉琪就可以了﹐我自己付自己的吧。」

　　阿紹揚手道﹕「你身上有港幣嗎﹖」看到阿曼搖頭後﹐再道﹕「就是嘛﹗起碼現在你還是得讓我們請﹐以後有機會的話你才請我們吧。」

　　阿曼點頭﹐連臉也漲得紅了。「好……好的﹐謝謝各位。」

　　「傻啦﹗才一頓午餐算什麼﹖可是我們這位康少就很難說了……」說到一半時﹐程少突然向蕭邦拋了一個陰險極的笑容。

　　蕭邦頓時向程少豎起中指。「我是吝嗇啊﹐可是我有說要阿曼嘉琪付錢嗎﹖真他媽的﹗袁啟程你是不是要打架來著﹖」

　　程少拾起了跟前的一隻筷子﹐大笑道﹕「納命來吧﹗我今天就要領教你的「獨孤九劍」﹗」

　　蕭邦竟然也學程少一樣﹐拿起了自己的一雙筷子。「來就來﹗誰怕你的「童子棍」﹖」

　　一旁的嘉琪卻看著他們劍拔怒張的樣子（當然﹐是假裝出來的）看得驚了。「…….程少啊﹐你不要惹怒他吧。」

　　小靈立即安慰道﹕「他們常常也是這樣的﹐只是鬧著玩而已……可是﹐「童子棍」啊﹐虧蕭邦你還說得出來。」

　　程少用手上的筷子不斷地敲著蕭邦的頭。「哼﹗難到你不是童子嗎﹖阿玉﹗快點告訴我﹐蕭邦還是不是童子﹖」

　　阿玉哼了一聲﹐把嘴巴合得扁扁的﹐臉更紅極了。她把臉移開﹐「我才不和你們胡鬧呢﹗」

　　小靈也瞟了阿玉一眼。「快說﹗有沒有﹖」詭譎的眼神﹐山村貞子的容貌﹐包青天似的語氣﹐果真把眾人嚇著了。

　　蕭邦把一雙筷子架在頭顱上﹐擋下了程少敲木魚似的敲槓。「喂﹗夠了﹐我不是木魚啊。」

　　看著程少無情地敲打蕭邦﹐小靈鐵面無私地盤問阿玉﹐我怎可能不笑﹖「獨孤九劍」火拼「童子棍」﹐看來阿玉蕭邦這兩小口真的災難多多啊。

　　連阿曼和嘉琪也笑得合不上嘴﹐唯獨阿紹的臉色沒有變。是他已經習慣了﹖還是他另有所思﹖

　　我道﹕「阿曼﹐嘉琪你們不要見怪﹐這一群人就是這樣的了。只有我是這群人之中比較正常的。」

　　阿曼搖頭﹐微笑。「沒關係啊﹐這樣子才能帶來歡樂的嘛。」

　　當時我看在眼中﹐只想到為什麼她的笑容和剛才嘉琪的一樣﹐都好像很淒涼﹐隱藏著很多事情似的﹖明明是笑著﹐但眉心卻在皺著……

　　回來香港渡假﹐應該開心點才是啊﹗難道她們回來香港不是為了渡假的嗎﹖究竟是什麼事情﹖

　　驀地﹐我看著阿紹﹐可是卻不能從他身上取出任何的答案……

　　哎喲﹗是誰打我﹖

　　「淫君﹗你這副德性還算是正常人嗎﹖那全世界的正常人也該早去自殺了﹗」原來是蕭邦。和程少大戰得正如火如荼之際﹐竟然還可以出手打我﹐我真的佩服你了﹗

　　小靈最早回復過來。「好了﹐袁卿家﹐不要再胡鬧了。先付錢﹐然後陪嘉琪阿曼她們去油麻地﹐接著和她們一起去逛街吧。」

　　程少頓時停止敲打蕭邦的頭顱。「喳﹗」接著揚起了筷子﹐把其中一名侍應生召來﹐更恍動筷子﹐示意要他結賬。

　　「這樣……會不會阻礙你們﹖」嘉琪一邊搖頭﹐一邊問道。

　　「大家那麼熟﹐就不要客氣吧。我家在西貢﹐是遠了一點﹐但是一樣可以把行李放好了以後來我家享受空調﹐然後才去逛街吧。」蕭邦看著程少手上的筷子﹐一隻手掩臉﹐另一隻手則放下程少舉起了的臂膀﹐小聲道﹕「真羞家﹐程少你先放低手吧。」

　　程少手臂落下的同時﹐也不忘敲打蕭邦的頭﹐噗噗作響。「呸﹗你怕什麼﹖你又不是姓袁。」

　　正當蕭邦再一次與程少開戰的時候﹐侍應生已經把賬單和鐵盤一起放到我們的桌子上﹐閃電間遠離眾人。

　　我先把自己和小靈份兒的錢放在鐵盤上﹐「你們先付錢然後才打吧﹗省得其中一個不幸戰死的話﹐誰來付錢﹖」

　　蕭邦道﹕「錢都放在桌子上吧﹐我來用信用卡付。」

　　當所有人都把一張一張的大鈔放在鐵盤後﹐阿玉便把錢全都拾起弄整齊﹐接著蕭邦從錢包掏出了信用卡﹐放在鐵盤上。

　　「阿玉大人﹐現金你暫時留著吧。我的錢包太少了。」蕭邦道。

　　倏地﹐小靈伸了伸舌頭﹐問蕭邦道﹕「康少﹐你不怕阿玉把你的錢全都花掉啊﹖」

　　阿玉拿著手中的錢﹐輕輕掃著小靈的臉。「我才不會呢﹗」

　　「錢財不可露眼﹐快把它們收起吧。」聽蕭邦沉著語氣的命令一句後﹐阿玉點頭﹐立即照辦無誤。

　　久久沒有說話的嘉琪終於開口了。「哇﹗很有威嚴呢。」聲音輕微得很﹐仿佛生怕蕭邦聽到後會打自己一頓﹐可同時間卻想蕭邦聽到這一句話，真是一句非常矛盾的讚美說話。

　　「多謝大家﹐有機會我一定會請客的。」說話的是阿曼。

　　蕭邦在賬單上簽了名後﹐眾人便陪同著嘉琪阿曼二人乘坐昂貴得很的機場快線往中環站﹐然後再轉車往油麻地。

　　也好﹐反正我也沒有去過那家新建成的酒店。

　　※　　※　　※　　※

　　「西貢這個地方真的很漂亮啊﹗」是夜﹐回家途中﹐小靈忽然仰首凝視著眼前的夜空﹐漫不經意地向我說著。

　　今天﹐當我們一群人把阿曼和嘉琪的行李放在酒店以後﹐程少便提議我們所有人一起充當嘉琪阿曼的嚮導﹐來個「香港半日游」——

　　從油麻地開始﹐先乘線巴士回到沙田﹐帶著我們唯一的團友（阿曼不算﹐她根本就和一名港人無疑﹐去年才回來香港一次）暢游新城市廣場之後﹐接著以九廣鐵路的火車站作為我們的行程點──大圍﹐九龍塘﹐旺角（火炭﹐大學﹐上水等站﹐還是待以後才去吧﹐否則半日之內一定走不完）﹔到達終點站紅墈後﹐在尖沙嘴繞了一個圈子﹐轉乘地下鐵路前往香港島。最後﹐在西貢碼頭附近的海鮮餐廳用過晚餐後﹐到蕭邦家坐了好一會兒﹐浪費了一大瓶紅酒後才各自回家。

　　嘉琪更從我們的口中得知﹐現在地鐵竟然可以通往大嶼山﹐於八月中的時後更會把將軍澳連貫﹐九廣鐵路正在興建東鐵等支線的消息。卻見她聽後﹐那一雙骨碌碌的眼睛只懂睜得老大﹐雙耳一字不漏地吸收著我們的說話﹔四萬似的嘴巴﹐更漸漸變成了一筒。

　　「世界變了啊﹗現在去梅窩竟然不需要乘坐小輪﹐那麼現在豈不是沒有人乘坐小輪啊﹖」

　　阿紹微笑道﹕「你想乘坐的話我們便陪你一起去乘吧﹐反正那麼便宜。」

　　喂﹗等等﹗我是不是聽錯了﹖什麼「我們」﹖阿紹﹗你……可我卻不得不說﹐時至現在﹐我好像才第一次看到阿紹的笑容﹐少說今天我們在一起已經快十多個小時﹐他一定是發生了一些事情。

　　假若一個人在十多個小時裡才會笑一次的話﹐他一就是一個天生不喜歡笑的人﹔另一個可能﹐就是他心裡正為一些事情而煩惱著。

　　阿紹並非一個不喜歡笑的人﹐所以我還是覺得後者的可能性較高。

　　吃晚飯後的最後行程﹐就是程少陪同眾人來到蕭邦家裡的籃球場。

　　結果﹖嘿嘿﹗不需要我說吧──

　　自然是打籃球。

　　有感程少之前的狂言﹐嘉琪和阿曼甫踏進籃球場﹐便嚷著要和程少來個二對一的比賽。

　　「你們就不要欺負程少吧﹗他已經老了﹐無復當年之勇。他還哪裡像以前般打遍天下無敵手呢﹖」蕭邦裝嘆氣狀﹐插口道。

　　程少大拍自己胸口。「呸呸呸﹗我什麼時候老了﹖」

　　接著﹐輪我乾笑一聲。「程少﹐又不想想自己今年已經多少歲了﹐動不動就和人家單對單﹖你還是退位讓賢吧﹗」

　　「讓你個頭﹗」程少向我們裝了個鬼臉。

　　見阿曼從蕭邦手中拿了球﹐一邊走到球場的中心點﹐一邊嚷道﹕「不要再說了﹗袁啟程﹗快點來打球﹗」

　　程少早就跟著阿曼的身子走。起初他還是一步一步的走著﹐可是當他走到阿曼跟前不遠處時﹐雙腿突然加速﹐一眨眼間便從阿曼手中盜走了球。嘉琪見狀﹐頓時發足奔了過去。

　　「……不行﹗這樣子可不公平耶﹗」

　　此時﹐蕭邦竟然發揮了他僅有的俠義精神﹐和程少同隊﹐對抗嘉琪和阿曼此兩女魔頭﹐激戰一觸即發﹔接著就是我和阿紹﹐各選一隊……

　　「喂﹗大家得先做熱生運動啊﹗」這是阿玉的叫聲。

　　結果﹐我和小靈玩至差不多十二點才回家。

　　聽畢小靈方才的說話﹐我連忙嗯聲和議。

　　她再道﹕「可是﹐和酒店相比﹐我還是比較喜歡蕭邦的家。」

　　「哎喲﹗老婆大人啊﹐酒店那裡怎可能和蕭邦的別墅相題並論﹖」

　　小靈弄了一張悄皮臉﹐伸了伸舌頭。「我知道﹐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她看著我﹐忽然臉色微變。「勤﹐究竟你在想些什麼﹖為什麼從今天起﹐你的樣子就和李逵一個模樣﹖心神恍忽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愕了好半晌﹐才反問道﹕「我﹖我有什麼事﹖是不是光線不足而已﹖」

　　小靈不信﹐更把全身的力量貫注於兩隻手掌上﹐把我的手臂像敲佛鐘般前後搖動著﹐使我整個人前後搖曳。「快點說﹗你有什麼事啊﹗」

　　「好了好了﹗」唉﹐真有點奈她不過。「對不起﹐只是﹐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而已。」

　　小靈聽罷﹐態度漸漸軟了下來﹐「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生外﹖難道你有什麼難言之隱﹖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這些事情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而已﹐無憑無據﹐所以其實我不應該和你說的。」

　　「勤啊﹐我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口疏啊﹖」小靈的嘴巴立即變得扁了。

　　「好老婆﹐我不是怕你把這些話向外說出去。我只是在害怕﹐本來事情並不是我所想的這個樣子﹐可是當你從我口中聽到了以後﹐因為已經是第三手資料﹐導致事情越變越複雜﹐更可能會因此而變歪了。」

　　小靈起初也愕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溫柔地笑了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你不妨先說給我聽﹐然後我才告訴你究竟是不是想歪了吧﹐好麼﹖相信我。」

　　好﹗我要說了啊。

　　「……老婆﹐你有沒有發現阿紹﹐嘉琪和那個阿曼今天很不正常﹖」

　　小靈想了一想﹐才答﹕「嘉琪和阿曼我不知道﹐可是阿紹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的臉色好像黑了許多﹐是不是他家裡發生了什麼事宜﹖可能他的身體不太好吧﹖」

　　「好像沒有吧﹖我們和他這麼多年朋友﹐如果發生什麼大事情的話他一定會和我們這群死黨說的﹐可是他這陣子卻沉默得很。還有﹐如果他病了﹐今天就不會去機場吧﹖就算阿紹真的病了﹐他也可以叫他的媽媽去嘛﹐不要忘記嘉琪和他們是親戚關係。」

　　小靈大惑不解。「哪有什麼問題﹖既然你認為他會和你說的話﹐那現在不就表示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嗎﹖是不是你想得太多了﹖」

　　「可能是吧……但是﹐當我看著阿紹時﹐我的心總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可是我想來想去卻不知道為了什麼。

　　「還有一點就是﹐嘉琪和阿曼好歹也是回來香港渡假吧﹖可看她們剛才吃飯時的樣子哪裡像渡假﹖我還以為她們正在流落異鄉﹐當電波少女啊。」

　　小靈傻笑了一會﹐反過來問我道﹕「你是從何時起這麼留意其他女孩子的﹖」

　　「什麼跟什麼嘛﹖」

　　小靈親了我一下﹐笑容還掛在嘴邊。「好老公﹐你真的想太多了。或許只是她們坐了太久飛機﹐還沒有識應時差而已﹐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越來越悲觀的。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可是你卻反過來在無中生有﹐害我也開始替你擔心起來了。」

　　是嗎﹖是我變得越來越悲觀了嗎﹖漸漸變得杞人憂天﹖

　　「你不要再想吧。就算真的如你所想﹐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他們不告訴你的話﹐你就不要去想吧﹐好麼﹖我不是要你什麼也不管﹐可是我卻不想你好端端的﹐卻要去擔心一些還沒有﹐甚至不會發生的事情。答應我﹐以後要開朗點﹐好不好﹖」

　　「嘿﹗難道我現在還不夠開朗嗎﹖」

　　小靈的伸出了兩隻手指﹐硬地把我的兩邊唇都向上推去﹐嘴巴頓時被掙得很大﹐連蘋果也可以塞進去了。

　　「笑得燦爛點﹗這樣子才是嘛﹗」

　　「好了好了……快點鬆開手吧……」可是﹐我的嘴巴被撐開了﹐連說話也變得像鬼食泥般。連我自己也聽不清楚﹐小靈就更加聽不到。

　　見小靈格格的笑個不停﹐這樣子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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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電事件簿》

2005-11-06T11:30:00.000Z

停電事件簿　　ＢＹ﹕無塵工作室

　　我的房間裡唯一的窗口朝向北方﹐所以早上陽光射不進來﹐黃昏時也不會看到日落﹐只是冬天吹北風的時候窗子就會呼呼作響。雖然如此﹐我的房間還是很暖﹐非常和暖。這是因為房間四週都有一些「熱管」──屋子配備了中央暖氣﹐ 所謂的熱管就是熱水行走的管子﹐利用對流作用發熱。縱然房間裡暖爐只有一個﹐而且有開關用的轉鈕﹐可是熱管卻不能關掉。冬天時這裡非但不冷﹐更是熱得要命 ﹐在嚴酷的一月﹐外邊下著雪﹐我們卻被逼開著窗子睡覺。

　　自三月起﹐中央暖氣被關掉了。雖然英國尚未回春﹐可是我們非但沒有因為晚上天氣冷而去管理處投訴﹐我們更巴不得處理人員不要再開啟它。我是一個比較喜歡冷天氣的人﹐而阿雯﹐我的女朋友﹐則是個怕冷又怕熱的人。不過﹐縱然暖氣被關掉﹐可是當兩個人睡在同一張床﹐抱在一起的時候也就不冷了﹐彼此的體溫互相暖著彼此。

　　房間裡應有盡有──兩台電腦?電視機?電話?吉他和擴音器﹐一所屋子的用品都壓縮在這六十尺的房間裡。屋子有廁所?浴室?廚房﹐還有六所房間﹐可是住人的房間只有五間。樓上的空房間﹐據我所知﹐是屬於一名中國籍女孩子的 ﹐因為她長期住在男朋友家的關係﹐很少回來這裡住﹐頂多也只會星夜回來收拾一些細軟而已。換言之﹐那房間變成了她的大衣櫃。這屋子﹐連阿雯在內﹐總共住了六人﹐除我倆外其他都是英國人﹐兩男兩女。屋子分配成樓上女生樓下男生﹐三所房間在樓下﹐三所在樓上。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人際關係可以很要好﹐比如說我和我的同學天天也可以有不同的話題去討論﹐天南地北任咱縱橫﹔但是同時間也可以很壞──很遺憾﹐我和我的屋友真的並不投契。我並不是一個喜歡應酬的人﹐所以我連最初的互相認識這一點都沒有做到。我連他們姓甚名誰﹐甚至唸什麼科目都不知道。於這一點我承認自己的不是﹐但我還是不喜歡應酬﹐也許以後會﹐但不是現在。

　　亦因為今年是我物理學士學位的最後一個學年﹐所以溫習也特別的勤力。三月終我和阿雯一起放假﹐假期翌日我們就開始了溫習的時間表。眾所週知﹐溫習是一個漫長又痛苦的過程﹐而縱使我喜歡物理也好﹐看一些我感興趣的物理教科書籍是一回事﹐把學過的所有都強記進腦內卻又是另一回事。對我而言﹐物理理論並不難﹐難就難在其背後的數學。阿雯則是唸數學的。

　　然而開始溫習後的第二天﹐我就已經受不了留在房間溫習的滋味。我倆二人同住一房﹐卻沒有兩張桌子﹐所以一人坐在桌子前溫習﹐另一人就得坐在床上溫習。阿雯坐在桌前﹐我則坐在床上溫習。那張充滿微溫的床實在太舒服了﹐量子力學的教科書只看了幾頁我就開始呼呼入睡﹐而且更不止一次。

　　那天晚上我只好向阿雯提議﹐從明天開始到圖書館溫習。她也贊成。雖然阿雯大可以留在房間裡﹐她最終還是陪我一起到圖書館溫習。第三天在圖書館溫習的成勣很好﹐那裡雖然謐靜﹐但是正因為這樣﹐加上我雙耳間不斷地播放著音樂──Rage Against the Machine最後一場演唱會的現場實錄﹐所以雖然溫習之路痛苦﹐卻不致於令我睡著。直至我回香港前﹐和從香港回來後﹐利用圖書館溫習這個主意來打發時間確實不錯。

　　我是一個睡得很沉的人﹐而阿雯就剛好相反﹐所以每天早上我都是由阿雯叫醒的。學期還在白熱化階段時大多都是早上上課﹐所以縱然我每天晚上都很晚睡﹐平均早上九點就得起床。假期來了﹐這習慣就自然放鬆了許多。假期開始後我大約十一點起床﹐和阿雯吃過午飯後就開始溫習。

　　第四天早上﹐我十一點醒來﹐身邊的阿雯早就起床了。經她幾番「苦勸」之下﹐十五分鐘後我終於下了床。我有早上洗澡的習慣（阿雯則是晚上洗澡）﹐所以打算梳洗過後就到樓上（浴室在樓上）洗澡。洗手盤在我房間的另一邊﹐在一面鏡子和一條小型光管之下。我來到鏡子前﹐頭上那條白色的尼龍小拉繩是光管的開關﹐在半醒的狀態之下拉下繩子開燈﹐我睜開眼睛﹐卻發現頭上沒有半點白色光芒。

　　「停電了。」我說。

　　阿雯緩緩起床﹐她擦擦眼睛﹐卻還不見有任何反應。我刷著牙﹐提起了左腳﹐腳指嘗試按下電視的開關掣。「卡嚓」一聲﹐電視沒有反應。到了此時﹐我們已經確定了停電。

　　阿雯道﹕「我們不如去圖書館前把這事告訴管理處吧。」

　　我點頭﹐心忖停電應該是不久之前的事﹐因為昨晚睡覺前我還在看電視 ﹐所以熱水爐（熱水爐的位置就在我的房間外）裡應該還有熱水。梳洗後我脫下衣服﹐裹上毛巾﹐攜著沐浴露等物離開。打開房門﹐除了從正門射進來的一絲光外就是漆黑一片﹐我擦了擦門外的燈掣﹐沒有動靜。打開左邊的門﹐摸黑輕撫那熱水爐──還是暖的﹐我立即奔往樓上。毛巾當然沒有甩開。甫進入浴室便匆匆地洗澡﹐ 生怕洗到一半熱水就沒有了。這種情況並非沒有發生過在我身上﹐那記憶實在不堪回想。

　　我洗澡的同時﹐阿雯就負責煮早?午餐。雖然這一陣子我們都在吃泡麵 ﹐可是就是因為韓國製的泡麵比閒時吃開的出前一丁好吃﹐所以上星期在倫敦唐人街我們才買了十幾個回來（經過這幾天不眠不休地吃﹐泡麵其實都所餘無幾了）。韓國麵大多都是辣的﹐尤其是泡菜麵和辛辣麵。阿雯不能吃辣的﹐卻堅持要把那些辣醬料放在麵上﹐第一次吃的時候更丟下了兩行清淚﹐可是當她習慣了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執拾好一些溫習用的課本後我們離開屋子。當我們來到附近的管理處告知情況時﹐那女管理員還被嚇了一跳﹐她說沒有從我們這屋子的人來報告問題﹐我倒是第一個……屋友們彼此的關係可想而知。她告訴我們她會把問題轉往別的部門 ﹐然後由那部門派人去檢查。這家大學的官僚制度我並不是第一次領教﹐我已司空見慣﹐所以謝過她後我就和阿雯到圖書館溫習。

　　其實屋子停電已經不是第一次。幾個星期前﹐就在我的畢業專課提交日期前的一天晚上﹐也發生一次停電﹐而且更停了將近一個小時。半個小時的辛勞全部幻滅。逼於無奈之下﹐我只好拜託我的朋友開車來接我回去他家裡去繼續拼搏。所以面對這一次停電我倒沒有瞿怕﹐反正已經把情況告訴了管理處。他們縱是效率低﹐當這些緊急的問題出現時倒也不敢太過怠慢。

　　因為我和阿雯每人都要應付七至八個試﹐所以溫習的時間也比較長﹐這樣才可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對付八個科目。阿雯因為還沒有專課所以考八科﹐我今年的畢業專課算一科﹐所以只考七科。考試自五月初開始﹐為期一個月﹐是以這個復活節假期我們才這麼著緊學業﹐閒時頂多也只是看看教科書而已﹐特別是我﹐明年還要唸碩士學位。雖然對方已經接受了我的申請﹐可是卻有一個條件──我必需取得二等學士。雖然以我去年的考試成勣要取得這個總成勣並不困難﹐可是為了鞏固這個碩士學位這一次我必需下這一趟苦功。

　　我決定唸碩士學位的同時﹐也暗地裡決定了自己將來要走的道路。這碩士學位是個專科學位──光學（全名為MSc in Optics and Photonics）﹐所以也意味著當我完成這課程之後﹐工作範圍也會朝向至電訊系……等與光學有間接或直接關係的工作。起初我沒有念頭唸這個碩士學位﹐只是當我去了Imperial College的開放日時﹐被那個十幾層樓高的物理系深深攝住了──單是第一年新生就多達二百多人﹐光學系的研究生數目已經比這家大學的物理系的總人數更多。

　　其實這也是我意料中的事﹐畢竟它是科學工科醫科學院﹐在英國的總排名排行第二﹐只僅次於劍橋﹔在世界的排名中排名第十七……名列前矛的大學都是屬於美國的（劍橋排行第五）﹐可是能夠榜上有名也很厲害了﹐因為這家大學位於倫敦市中心﹐所以規模都比一般大學還要小。

　　今天自兩點溫習到八點﹐因為肚子餓才回家去﹐可是當我們接近屋子時卻發現有點不對勁──鄰近屋子的廚房（這一帶的屋子都有著相似的設計──前門和廚房的窗子圍繞著一個停車場﹐我們回去時必需途經這個停車場）都有人在煮食 ﹐燈火通明﹐唯獨是我家的廚房黑魆魆的﹐活脫是一所鬼屋。

　　這個時候﹐我們都心感不安﹐這一次的停電事件看來並不簡單。

　　進屋後﹐因為伸手不見五指的關係（英國的太陽現階段約七點半下山）﹐我們走得特別的慢﹐生怕肩膀撞上牆壁。在黑夜中把輪匙插進門鎖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在漆黑的房間內找電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出奇地這兩件事我們不消半刻就做到了。

　　我在房間門口徘徊著﹐忽聽「嚓」的一聲﹐鞋子踩著一張白紙。拾起它﹐把電筒照在上面一看﹐原來是管理處發給我們的備忘錄──因為停電問題尚未解決的關係﹐她為我們在開拓者樓（Founders' Building）裡預備了一房間﹐請我們今天晚上住在那裡云云。我們討論了好一會﹐最後的決定就是──先去拿鎖匙﹐巡視一下房間﹐然後下山找晚飯吃去﹐因為八點多﹐大學裡的店鋪都關掉了。

　　接著﹐阿雯提出了一個很可怕的問題﹕「冰箱裡的食物怎麼辦﹖」

　　我嘆氣道﹕「只好等明天才吃了。」

　　有人曾經告訴我﹕「當一個人運滯的時候﹐就會一直運滯下去。」

　　我們去開拓者樓的接待處拿輪匙。我一直以為開拓者樓的管理一直都是不會讓學生在假期居住於內﹐以便當外人來大學開會議時有足夠的房間去收留他們。現在既然管理層讓我在這裡住一個晚上的話﹐我就不客氣了。盛著輪匙的紙袋上寫著Ｅ１２９﹐即是說房間在一樓。然而﹐當我們來到一樓那房間前時﹐卻聽到房間裡傳出一些電視的聲音。

　　我向阿雯道﹕「內理有人。」

　　阿雯笑道﹕「也許是隔壁傳來的聲音吧﹖」

　　我點頭﹐把輪匙插進門鎖裡。插得進去﹐門匙沒有錯。

　　我扭動輪匙。輪匙動了﹐是這房間沒錯。

　　「卡嚓」﹐門打開了﹐卻不是我打開的……

　　媽的﹐原來房間裡已經住了人﹗

　　怎麼會這樣的﹖

　　我嚇得愕在原地的同時﹐開門的女孩也鐵青著臉﹐問我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只好向她道歉﹐解釋事件經過﹐然後告訴她我得找接待處談談。她苦笑了一下﹐說我差點嚇死她了。我再次道歉﹐攜著阿雯離開。

　　「那女孩很慘啊﹐」阿雯道﹕「如果我聽到有人插門鎖開門的話﹐我只怕也會被嚇得半死。」我只好苦笑而過。

　　再一次回到接待處﹐把情況告知接待員後﹐她把房間名單拿出來再次檢查。此時我才知道原來管理處把開拓者樓開放給假期裡沒地方下塌的學生住……怪不得方才的房間裡竟然有人了。半晌過後﹐接待員再把一條輪匙交給我﹐更向我保證這一次房間裡一定不會有人﹐只會有鬼。我苦笑過後﹐再次攜同阿雯離去。

　　房間在二樓﹐而且是沒人沒錯﹐更有電力﹐可是同時間設備也是簡陋得很。房間面積比我的房間還要少一倍﹐有兩張書桌?兩個桃木色衣櫃?一張椅子?還有一張床褥太軟的床。我忽然發現﹐那張床在窗子之下﹐而那窗子是面向東邊的 ──春天的日出一天比一天早﹐那豈不是要我天天陪太陽伯伯一起晨運﹖再者﹐如果真的要住在這裡的話﹐就一定得把房間裡一半的東西日用品都搬到這裡來﹐在沒有車子只有兩雙手的情況之下﹐我開始對這住在這裡有所保留﹐寧可以不變應萬變好了。

　　假期期間﹐學校的校巴只會在早上至下午行駛﹐路線從皇木宿舍都開拓者樓﹐再從開拓者樓到山下的小村子艾格（Egham）火車站。這裡的晚上是沒有下山的交通工具（其實還有巴士﹐可是一來班次很少﹐二來雖要錢）﹐所以我和阿雯只好步行下山。

　　從大學步行下山的時間總共需時十五分鐘﹐所以如果只是一個人下山的時候﹐那十五分鐘就顯得十分漫長﹐而且因為學校位於公路旁邊﹐所以很多車子以快速駛過﹐那噪音更是吵得煩人。不過﹐當我和阿雯﹐阿雯和我﹐一起走下山的時候﹐這個問題再也不成為問題。我們邊走邊聊﹐打情罵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進行有營養的精神交流。阿雯閒時並非一個喜歡說話的人﹐所以當她在朋友﹐甚至男朋友臉前時就顯得像一隻吱吱吱吱個不停的小麻雀似的。她甫甫遇上什麼有趣的事情時都會告訴我﹐然後大家進行討論﹔在某程度上我和她這方面的性格非常相似﹐ 所以大家聊天時就會衍生出特別多的話題。

　　途中二人更商討究竟到達村子後該吃什麼菜──選擇有快餐?英式?意式和印度﹐最終我們選擇了意大利菜﹐因為英式餐廳太遠﹐快餐太難吃﹐印度菜縱然好吃﹐卻略嫌太貴。在艾格裡找了那家意大利餐廳坐下﹐隨便點了幾個菜﹐因為時候不早﹐我們吃完晚飯後還要步行回山上去。

　　情侶之間打情罵悄最是自然不過﹐我和阿雯閒時聊天可以講好幾天不止 ﹐可是坐著聊天聊了半個小時食物還未來。彼此都捱著餓﹐侍應此時才告訴我們方才電腦有些小毛病﹐再來確認一次點了的菜。結果﹐四十分鐘以後我們才開始進食 ﹐連隔壁桌子的客人都已經走了。除了那個蒜蓉肉醬釀蘑菇的前菜挺可口之外﹐正菜竟然差得很。阿雯道﹕「我們其實應該去Don Beni吃啊。」那是另一家意大利菜館的名稱﹐位於山上的村子。

　　「算了﹐既然已經下山﹐也就只好屈就。」

　　回程時﹐阿雯一邊這對兩家餐廳的意大利海鮮炒飯作比較﹐一邊對我說﹕「怪不得Englefield Green（山上那村子的名稱）這麼細少（只有三條街道）卻有那麼的一家餐廳﹐它確實是不簡單呢。」

　　山上那餐廳的海鮮飯可是名乎其實的海鮮飯﹐有大青口?魷魚?帶子? 大蝦?小龍蝦……等等﹐因為包著錫紙焗的﹐味道非常濃郁﹐海鮮汁完全滲透至飯裡﹐飯的份量更是不少。雖然價錢較昂貴﹐可是味道卻非常可口﹐而且很飽。我吃過後真的想過返尋味去﹔然而﹐相比之下﹐山下的餐廳的海鮮飯就強差人意了﹐因為非但飯的份量不足﹐而且配料也是不足夠──小龍蝦就沒有了﹐只有在超級市場都能夠買到的小蝦。說實話﹐那海鮮飯看似隔壁那家超級市場裡買到的微波爐焗飯﹐可是價錢卻貴它三倍。

　　驀地﹐一輛保時捷駛過。我的眼眸被那道銀虹搶走了﹐還有因為跑車以極速駛遠而使引擎聲音的音頻產生變化（德普拉效應）﹐聽在我耳朵尤如美妙的樂章。直至聲音完全消息後﹐我才回應阿雯的說話。

　　「我們下一次可以去吃。」

　　阿雯搖頭。「不要﹐很貴的。」

　　雖然開拓者樓的房間有電力﹐可是因為惰性使然﹐所以最終我們都回到那漆黑的房間。住得久了自然就有了一種微妙的感情。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我們換過衣服﹐梳洗過後就躺在床上聊天。兩根白光電筒射向天化板﹐還有開著的電腦（手提電腦還有電池）總算提供了足夠的光芒。縱然不能看書﹐但起碼能看得見對方的臉龐。再經過一番討論之後﹐二人決定如果明天電力還未回復的話﹐就要把冰箱裡的肉類煮了﹐不然它們就會壞掉。

　　很多事情在沒有電力的情況之下還可以進行﹐唯一不可以的就是脫隱形眼鏡﹐因為它們都是透明的﹐萬一不慎放不進去那個小瓶子的時候﹐介時就得像個瞎子般在地毯上摸索了。所以我脫眼鏡時唯有麻煩阿雯把電筒照在那小瓶子上。

　　驀地﹐電話響起──有線電訊通話不需要電力（起碼電話聽筒不需要電力）﹐所以停電期間還可以使用。阿雯接聽電話﹐原來是媽媽致電。兩母女聊了好一會兒﹐掛線後我們繼續聊天﹐直至午夜才去睡覺。阿雯和媽媽的關係很好﹐亦親亦友﹐所以雖然通話的次數不多﹐可是每每都可以聊上半個至一個小時。

　　那一個晚上﹐我們都懷著少許惆悵的心情入睡﹐也希望明天來臨時一切都會回復原狀。

　　第四天﹐我一往如常的十一點左右甦醒﹐阿雯自然也早就醒來了。然而 ﹐她告訴我今天早上她是被一些電鑽的聲音吵醒的。我半醒著﹐瞇著眼睛踱出房間去看個究竟。打開門後﹐那咚咚咚咚咚個不停的聲音忽然越逼越近。走到正門前窺了一眼﹐乍見有幾個工人在我們的正門前轉掘洞。門外鋪上的都是混凝土製成的板塊﹐所以要鑽破它們也只好用電鑽。

　　天曉得他們究竟掘洞要幹甚﹐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想這和他們修理停電問題有關吧﹖我回房間前﹐途中還特地去看一看這屋子的保險箱（位於某屋友房間的旁邊）。保險絲全都沒有跳﹐宛若什麼事宜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倏然明白了那群工人的動機──既然不是保險箱的問題﹐就自然是電纜的問題了。

　　雖然停電繼續﹐可是我和阿雯都知道﹐書還是要讀﹐生活還是要繼續。熱水爐已經關了一天﹐所以沒有半點熱水﹐我們都不能洗澡﹐只好等到晚上到開拓者樓才洗了。隨便地梳洗更衣後攜著書本出門。

　　我問阿雯﹕「你的內心深處﹐有沒有一個希望有奇績出現的感覺﹖」

　　阿雯搖頭﹐問我相同的問題。我答﹕「我也沒有﹐不過如果他們可以盡快找到問題所在的話那就最好了。」

　　今天只能溫習到六點半﹐因為太陽大七點半下山﹐煮飯都得半個小時﹐ 在吃完洗完碗過後屋子將會陷入漆黑之中。我們還抱著一個希望──希望問題今天就可以解決。只有失去那東西之後﹐才會知道它的重要性。照明?電腦?電視?熱水?微波爐?冰箱……人類實在不能沒有電力。一百年前它可是非常奢侈品呢﹐一百年後卻成為了必需品。

　　雖然我們的廚房還有煤氣爐﹐但是誰都知道在漆黑中煮食可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我們還未瘋至那個程度。

　　六點半我們準時回家﹐趁天還未入黑前匆匆地煮飯和炒菜。我們又收到管理人員放在我們門縫下的備忘錄﹐大概的意思是請我們今天晚上再在開拓者樓住宿一宵云云。這消息早就在我們的意料之中﹐所以也漸漸麻木了。

　　晚飯是豉汁排骨和沙爹蘑菇炒豬肉。我們一向都是用微波爐來煮米的（每一次告訴人家也無人相信）﹐所以在沒有電力之下我們只好用火來煲了。兩者利用截然不同的原理來煮﹐所以下水的份量和煲飯的時間均有分別﹔我們其實只試過一次用火煲飯而已（弄壽司用的）﹐在沒有太多經驗的情況下水份和時間都拿捏得不準。見水乾了只好再加﹐還以為可以吃的時候才發現原來飯還是硬硬的……結果大好的一煲飯因為水加得太多而變得太軟太濕﹐添飯時還發出「嚓嚓」的聲音。

　　雖然如此﹐這卻是我和阿雯第一次在如此的情況之下吃在廚房這一頓「電筒晚餐」。那感覺其實挺浪漫的（我們從未試過任何形式的燭光晚餐）﹐只可惜因為廚房窗子向南我們沒法看到日落﹐和因為時間關係我們都必需吃得很快﹐不然當天色全黑時單是那兩根電筒就不夠讓我們照明用了。我邊吃邊想﹐兩根電筒的電力什麼時候會被抽盡﹖因為其中一根的光芒明顯地越來越弱﹐將要「電」盡燈枯。

　　「這樣子進餐很不錯啊。」阿雯嫣然笑道。

　　「在香港的時候﹐我常常都想帶你去吃燭光晚餐吃牛扒的﹐是你不想去而已。」

　　阿雯搖頭﹐抿嘴道﹕「吃牛扒貴嘛……」

　　我笑道﹕「這一次回香港吃﹐好媽﹖」阿雯嗯聲點頭。

　　用餐後﹐我們把器皿用冷水浸著（在沒有熱水的情況之下用洗潔劑也是徒然﹐因為需要熱水來去油以助清潔）﹐然後起行到開拓者樓去洗澡。期間還發生了一段小插曲──我提議先把要換的衣服（睡衣）和沐浴露毛巾等都放在背包裡﹐ 到了開拓者樓洗澡後才更衣回來﹐阿雯卻說要先換上睡衣才出門。我告訴她外面很冷﹐就不要穿那薄薄的睡衣出門了﹐不料她還是堅持要先更衣才肯出門。幾番爭執之下﹐她只道﹕「我洗澡後一定要穿睡衣﹐不然我會覺得不舒服。你怎地不理解我﹖」

　　她竟然又使出皇牌……我點頭和議﹐讓她更換睡衣後才出門去。

　　幸好外面的天氣還不算太冷﹐沒有風就不會冷到哪裡去。我摟著阿雯﹐抬頭﹐矚望滿天閃鑠的星宿﹐看來今天晚上連半朵雲都沒有﹐應該會很冷。這是很簡單的熱能學原理﹐可是卻是我自中學的地理課中學來的實用小知識﹐非常有用。

　　二人信步行走約三分鐘後﹐再次來到開拓者樓。我向阿雯提議﹕反正我們有一所房間在這裡﹐那麼倒不如先把外套?輪匙?手提電話﹐這些不用陪伴我們洗澡的物品﹐都放在這裡﹐然後才找浴室去。阿雯同意。

　　然而﹐我倆人生路不熟﹐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可以淋浴的浴室所在（這一層有很多浴缸﹐卻沒有淋浴）﹐而這個淋浴室竟然在樓下。兩個淋浴缸中其中一個退水功能極差﹐所以我們只好輪流洗澡。這個該死的浴室﹐竟然沒有一個掛鉤讓我們掛上衣服……

　　阿雯首先洗澡。我呆在原地﹐活像一個稻草人似的站在那淋浴缸前﹐順道充作保鏢──我知道開拓者樓是採取單性制度的﹐一樓是男生居住﹐二樓是女生居住﹐如此類推（開拓者樓總共有四層）……阿雯正在男生層的淋浴室裡洗澡。

　　在淋浴裡阿雯聽不到我說的半句話﹐所以我也沒有打擾她。倒是她一邊洗澡時我一邊想著一個問題──既然這裡的住宿是採取單性制度的話﹐那怎地我們在二樓時卻找不到淋浴室﹖找來找去也只有想必長期丟空的浴缸﹐難道女生就不能使用淋浴麼﹖一定得用浴缸﹖不然是我找不到﹐不然就是這裡的規劃有問題。

　　輪到我洗澡時﹐發現這個浴缸的退水功能也不是太好﹐我洗頭時更差點跌倒﹐把水都濺出浴室去。洗澡過後﹐身體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我想一來這是環境問題吧﹖我屋子裡的浴室裡雖然只有一個浴缸﹐但是因為安裝了花灑的關係﹐還有白色的膠簾子﹐光線猛烈﹐當我站在家裡的浴缸上洗澡時覺得很舒服。這裡的淋浴缸卻只有一個箱子的大小﹐儼然一個倌材箱﹐以一道門代替平時的膠簾﹐通風系統壞了﹐退水功能差﹐而且燈光微弱﹐黑沉沉的。我覺得在這裡洗澡並不是一件愉快的經歷﹐盼望著屋子快些回復電力的同時﹐更興幸自己並非這裡的住客。

　　我倆匆匆的來﹐洗澡更衣後又匆匆的離開﹐根本沒有一刻停下﹐情況好不狼狽。

　　因為時候尚早還未有睡意（只有原始人才這麼早睡吧﹖）的關係﹐我們攜著電腦去到碩士學生專用的宿舍交誼廳去。阿雯看電視﹐我則埋首於電腦前寫作。也許是因為除了寫作外就沒有其他誘惑吧﹖（抑或﹐沒有其他事做﹖）那天晚上字倒寫了不少。期間不斷有一些想必是碩士生的人進來﹐奇異的眼光登時落在我倆身上﹐可是每一次都是有驚無險……怕什麼﹖老子房間沒有電力﹐來借一借電也可以吧﹖反正又不是你付錢的。

　　阿雯一邊看電視看雜誌﹐一邊看著我寫作﹐不時她還會就我寫的東西而給予一些意見。其實﹐當我寫作的時候實在很害怕有別人﹐縱然只是阿雯﹐在我身邊說長說短的。對我而言﹐寫作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我以為﹐當一個人寫作的時候﹐就等於挖心掏肺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灌輸在文字中﹐如果在那個時候有外人在窺看的時候﹐難免內心世界有被侵略的危險。然而說到底﹐只要習慣了的話﹐問題其實再也不是問題。

　　晚上十點半時﹐我倆也決定打道回府去了。說實話﹐這種東奔西跑的生活我自中學畢業離開寄宿學校後都沒有活過了。不過﹐當一天裡只剩下睡覺這一個環節的時候﹐能夠和愛人共處一室也是挺溫馨挺浪漫的﹐縱然房間裡只有少量的人造光芒﹐可是我們都已經比一百年前的人﹐甚至是原始人好得多。

　　睡覺時﹐我卻開始擔心另一個問題──還有幾天我就得離開英國﹐回香港一個星期﹐如果介時這裡的電力還未恢復的話﹐那阿雯獨個兒在這裡怎麼辦﹖她是能夠照顧自己沒錯﹐但是一個星期不長不短﹐她總不免會感到寂寞吧﹖

　　還有一點我一直是妒忌著的﹕怎麼停電的只有我們這所屋子啊……

　　第五天﹐我倆被更加吵的聲音吵醒。工人的人數增加了﹐看來他們的挖洞工程還在繼續﹐而且範圍擴大了。我走到正門瞧去﹐他們在正門前的左邊（我的右邊）不斷地挖著。乍見那個足有一米多深的大洞﹐我驀然覺得﹐他們就像考古學家想要發掘什麼文物似的。洞子的範圍擴大﹐意味著待會兒我倆要離開這屋子前得先跨過那個大洞。我忽然覺得自己變成了《奪寶奇兵》電影裡的印第安那?瓊斯博士。

　　其實﹐我覺得這種起床?溫習?到開拓者樓洗澡?到聯誼廳寫作的生活挺不錯的﹐起碼比躲在房間裡健康得多了。雖然噩運降臨於我們身上﹐但是樂於接受倒也不是一件壞事。我問那些工作人員大概還要挖多久﹐他們告訴我只要找到有問題的電纜就可以了﹐在今天之內找到看來不行﹐不過明天找到的機會很大。我謝過他們後﹐回到房間去梳洗一番。看來今天依舊和昨天一樣。

　　刷牙期間﹐阿雯問我﹕「你寧願沒有水還是沒有電﹖」

　　我連想也沒有想﹐就答她﹕「當然是沒有電了。」

　　其實嘛……我本人覺得兩者是皆不可缺的﹐但是沒有水的話就代表我不能上廁所﹐單是這一點就比停電來得嚴重。每次上廁所就代表你都得到別處去解決。洗澡一天只需要一次﹐可是上廁所的次數要多差不多十倍。所以麻煩較大。

　　阿雯笑道﹕「我也是寧願沒電﹐沒有水始終比較辛苦。」

　　當我們到達廚房時﹐最不願意看到發生的事情終於都發生了──電冰箱內的冰塊終於都溶掉﹐搞得遍地都是小水灘﹐意味著冰箱裡的食物開始變暖。如果電力不盡快回復﹐或是我們不盡快把食物吃掉的話﹐它們就真的會變壞。

　　然而﹐當務之急﹐還是先找來地拖﹐把那些水抹走。

　　面對這個危機﹐解決方法只有一個──所以那天的午餐真特別的豐富﹐份量十足。有很多香腸和很多薯餅﹐還有平常的煎蛋和茄汁焗豆。再者﹐能夠煮的東西都所餘無幾了﹐所以今天只好再次下山﹐到超級市場買三明治和一些乾糧。這樣一來今天的晚飯就有下文了。

　　自從停電後﹐我們的廚房忽然乾淨很多。我的屋友們對廚房的衛生可以說是毫不理會﹐每一次煮食完畢非但垃圾筒滿得要瀉﹐連洗盤?爐頭?桌子和地上都是非常髒的。我們這裡星期一至五早上都有清潔工人來打掃﹐週末那兩天因為工人不用上班﹐廚房也就會落得悲慘非常的下場﹐當星期一來臨時它又復活過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工人這兩天倒沒有出現過……

　　沒有電力也代表著廚房的抽氣扇不能開啟﹐所以阿雯煮了那些香腸等食物後﹐油煙的味道久久不退﹐更感覺到臉蛋滿是油煙﹐好不難受。

　　在溫習和食物之間﹐我們都選擇了食物。午餐過後我們先去找管理員﹐ 聽她對這次停電事件的報告──我們今天「還要到開拓者樓住宿」﹐問題應該可以在明天之內解決﹐但是明天如果還是找不到那條電纜的話﹐那麼明晚也只好到開拓者樓處睡了。待會兒再遞上備忘錄。然後﹐趁天還亮﹐校巴還在行駛（下午五點就是最後一班了）﹐我們奔到超級市場裡買乾糧去。買了一些麵包?三明治?薯片? 餅乾?鮮橙和一些果汁飲料。有感其中一根電筒的電池快死了﹐還買了一排新的乾電池。

　　阿雯問我﹕「只買了這麼少食物﹐你夠嗎﹖」我點頭。

　　我們三點才開始在圖書館裡溫習。在超級市場的時候阿雯還堅決地告訴我今天得溫習到八點半﹐因為在超級市場裡浪費太多時間了（校巴服務一小時一班﹐所以也代表了我們得在艾格超級市場裡逗留一個小時）﹐然而還未到六點半她的肚子就在打鼓了……其實那時我自己也感到肚餓﹐所以當她嘟起小嘴﹐嚷著要回家的時候﹐根本就是正中我下懷。

　　進門時我們收到第三張備忘錄──今天晚上也要在開拓者樓住宿﹐可是問題應該會在明天之內解決。然後就是晚餐﹐每人吃了三明治?麵包和不少的乾糧後才算吃飽。單是以價錢計﹐這晚餐實在不划算﹐因為我們煮一頓晚飯的平均價錢才不到四鎊（約五十六港元）﹐何時吃三明治麵飽乾糧就已經要六鎊（約六十四港元）了。不過﹐超級市場的三明治還是比大學的店鋪裡賣的便宜﹐超級市場最貴的三明治大約要一鎊半（二十港元）﹐卻有三件﹐大學店裡售賣的三明治最貴的要兩鎊（三十港元）﹐而且只有兩件﹐給予人一種謀取暴利的感覺。

　　其實﹐讓我們換一個角度去想──大學店不賺學生的錢賺誰的﹖在細小的店鋪裡買東西自然就得付較昂貴的價錢。其次就是地點問題﹐超級市場遠在山下﹐可是大學店就近在咫尺。既然要懶惰的話﹐就自然得付上代價。

　　飯後的節目基本上都是非常自主的──洗澡?然後到聯誼廳借電力寫作?看電視?溫習﹐然後回到房間睡覺去。今天晚上倒是讓我遇到兩件事──

　　開拓者樓的二樓其實也有淋浴室的﹐只是我們當初沒有找到而已。話說我們洗澡完畢﹐正要回到二樓時﹐忽然聽到某一道門後傳來連續的灑水聲──那差不多正是淋浴時專有的聲音。走到門前﹐便發現了金漆黑字寫上的「Shower」。我和阿雯都愣在原地傻笑不止﹐同時也推翻了我的「女生住宿不能淋浴」論。

　　當我和阿雯拿著電腦書籍到聯誼廳時﹐發現早就有其中一名女性屋友在那裡坐鎮溫習。奇怪的是──她竟然扭開電視溫習。

　　我問阿雯﹕「電視吵不吵著你呢﹖」

　　阿雯搖頭。「不吵﹐反正我們都坐這麼遠﹐沒關係的。」

　　結果她有她扭開電視溫習﹐我們有我們寫作溫習。這兩天有阿雯在身邊忽靜忽動﹐溫習一會驟然毫無先兆地投來幾句意見﹐倒使我開始習慣她的存在。在寫作這個非常私人非常沉默的過程裡﹐有一個人在身邊開開玩笑也不錯。

　　半晌後﹐電視裡傳來某節目的片尾曲﹐那屋友同時也執拾細軟離去。看著此情此景﹐我只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她究竟是溫習還是看電視﹖還是節目完結後時間已經不早﹐該是時候回去睡覺呢﹖我看看手提電話上的時鐘﹐十點。我瞧瞧阿雯﹐她雙目不離那檔案﹐尚在努力溫習中﹐再瞧我正在寫的文其實只剩下少許﹐還是暫時不太想回去。不久﹐當聯誼廳裡的溫度開始讓我身體覺得熱﹐咽喉乾燥的時候﹐我寫作的速度卻越來越快﹐只為了盡快完結這一小段後離開這熱得見鬼的地方﹐回到涼爽的房間裡睡覺。

　　這個晚上﹐我倆忽然又有了新的希望──希望明天破曉時停電問題就得以解決﹐雖然明天很可能又會被電鑽的聲音吵醒……

　　第七天來臨時﹐弄醒我的是阿雯而不是意料中的電鑽聲音﹐我認為這只有兩個原因──工人們要麼已經找到了那條問題電纜﹐要麼他們正在躲懶中﹔我非常希望答案是前者﹐因為這就代表快將會有電力恢復的好消息。

　　我倆如常梳洗過後便再次出門。昨天買來的乾糧已經吃得七七八八﹐是以今天得再次下山到超級市場裡購物。幸而我們出門的時候工人就送來好消息──問題電纜已經找到了﹐電力技工也將會抵達修理﹐今天晚上之前電力一定會恢復云云。

　　當我倆聽到這個消息後自然感到高興﹐不過他們的辦事效率我還是有所保留﹐皆因我看到他們從地底拿出那條問題電纜的時候﹐末端駁上的竟是正門右邊﹐位於放置垃圾筒處的電標箱──即是說﹐問題其實出自電標箱的身上。

　　霎時間我恍然大悟──只要他們當初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右邊）挖掘的話……不﹐甚至只要看一看電標箱的話﹐這一次的停電事件頂多只會維持一天罷了﹗我搖搖頭﹐轉念一想﹐為了這些事情──他們的低效率而生氣其實沒有甚麼結果﹐只會傷氣。正如我媽常常告訴我﹕「有早知的話﹐就沒有乞丐了。」反正他們已經找到問題精結所在了﹐就讓他們去解決問題吧。

　　這四天﹐不啻是我大學生活﹐和阿雯的感情生活中發生的其中一段小插曲﹐所以我樂於接受。

　　縱使電力快將恢復﹐阿雯還是放心不下﹐說道﹕「萬一他們還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話﹐我們非但空歡喜一場﹐更不知道要等多少天才能真正恢復電力呢。所以﹐我們今天再買一些乾糧好嗎﹖我不想再吃三明治了……不如我們去買一些微波爐餐吃吧﹗」說到後來﹐她更是拉著我的衣袖﹐撒著嬌說的。

　　我只好點頭贊成﹐道﹕「真聰明。假使電力恢復了我們可以在家裡煮﹐而縱使電力沒有恢復﹐我們可以在開拓者樓那裡用微波爐煮來吃。」

　　除了蔬果和飲料外﹐我們還買了兩份微波爐餐﹐阿雯買了西班牙海鮮飯 ﹐而我則買了一份咖哩飯﹐當作今天的晚餐。我看看阿雯手中的海鮮飯﹐忽然回憶起那次在隔壁那意大利餐廳吃的海鮮飯……兩者於份量上的差別不大﹐這個西班牙海鮮飯反倒有更多的菜料﹗價錢也便宜了足足兩倍。想到這裡我不禁咄了一聲﹐阿雯徐徐回頭﹐我向她苦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起那意大利炒飯罷了。’阿雯也跟著我嫣然笑了。

　　最後﹐當我和阿雯買完菜回家的時候﹐終於看到這三天以來朝思夢想的情景──

　　廚房的燈光終於都亮了﹗雖然現階段還是大白天﹐可是我們從遠處回來時就看到從廚房的窗子裡射出無數黃白色的柔和的人造光芒。

　　電力終於都恢復了﹐而且時間還未到下午四點﹐出乎咱們的意料之外。

　　我學米高?舒密加般跳起來歡呼雀躍的同時﹐阿雯立即抓著我道﹕「別要這麼早高興﹐我們待會兒還得去溫習呢。」

　　我裝模作樣地嘆氣﹐向她裝鬼臉﹐阿雯笑了。

　　此時﹐屋子正門前平放了許多很大塊的長方形木板﹐它們蓋過那個大洞 ﹐以便我們出入屋子。我們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在重新開動了的冰箱。回到房間﹐檢查照明?電視?擴音器?電腦?充電器?熱水﹐都回復過來了。在阿雯久久不止的囉唆之下﹐我被逼再一次拿起物理書籍﹐繼續今天的行程──到圖書館溫習去。

　　臨離開屋子前﹐我無意地回頭一望﹐發現一口悶氣﹐壓著胸膛的東西終於都鬆脫了﹐高飛遠去。

　　一切看來都回復原狀……只差一個問題──正門前的那個大洞還在﹐大洞旁邊擺放著一個又一個工人們掘洞後遺留下來的小山丘。現在﹐電力縱然回復﹐可是大洞還在。

　　究竟﹐誰會來移這個山﹐填這個洞﹖

（全文完）

２００４年４月４日﹐倫敦家中

電力回復後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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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探與貓》（三）

2005-08-23T23:10:00.002Z

《警探與貓》（三）

　　旺角彌敦道那六條雙程行車線永遠都有那麼多車子在行駛﹐它兩旁的行人道路無時無刻都是人潮擠湧﹐特別是週末的時候﹐萬人空巷。相信除了位於香港島的銅鑼灣外（政府也有把銅鑼灣的部份道路劃分為週末行人區）﹐在同一段時間裡沒有一個地區比旺角能夠容納更加多的人。它仿佛從來都沒有寧靜的一天﹐以前香港還是小漁港的時候或許有﹐但是現在沒有﹐相信以後更不會有。

　　位於彌敦道旁與山東街的交界處有三家周生生珠寶店。它們今天的工作量挺多的﹐雖然還未完全回復昔日的光輝﹐可是和三年前經濟最低迷的情況相比已經是差天共地了。自從北京中央政府對香港實施了「自由行」（對大陸同胞廣泛簽發來港的旅遊簽證）政策以來﹐香港的旅遊業漸漸有起死回生的趨勢﹐也帶領著各行各業──零售業﹐飲食業﹐酒店業等等﹐爬出自一九九七年起因為先後橫掃亞洲各國的金融風暴﹐樓市泡沫爆破﹐遭以索羅斯為首的對沖基金團狙擊香港股市﹐禽流感及ＳＡＲＳ瘟疫事件所致的經濟低潮。

　　同時﹐這個政策也衍生出一些問題──一部份大陸同胞來港後非法逗留﹔因為兩地的衛生觀念有別而直接或間接影響香港的市容﹔在香港有一些不法商人利用大陸旅客來港旅遊的機會﹐從中牟取暴利﹐例如價錢過高的食物﹐和貨不對辦的商品等等﹔正所謂「針無兩頭尖」﹐有好處就自然有壞處﹐相信只要有對策的話問題始終還是不大。雖然如此﹐也是因為自由行政策﹐這家周生生珠寶店的生意才能再次「蒸蒸日上」。

　　顏凱敏在三家周生生之中面積第二大的店裡工作。她是去年年終前聘請回來的新員工。她三年前於香港大學經濟系畢業﹐這已經是她三年來的第六份工作了。她還記得幾年前當自己還是新鮮出爐的畢業生時﹐因為那幾年香港陷入經濟低潮﹐找工作簡直難上加難﹐而她做過的每一份工作又不幸地做得不長──昇職加薪就甭旨意 ﹐可是不知何解任何自願離職﹐裁員﹐解僱卻有她一份兒。

　　她回憶起當初畢業後五個月﹐曾經在一家大公司裡當文職工作。那時候她因為經理在茶水間捏了自己一下屁股而賞了他一記耳光﹔幾個月後那公司的裁員名單上她竟然榜上有名﹐她沒有當場爆發怒氣──她是一個善於收藏自己情緒的人﹐但她暗地裡認定這結果是拜那一巴掌所賜。她還為這個問題而愁眉苦臉了好幾個月──如果當初我讓經理摸我屁股的話﹐我現在還會否在那家公司工作呢﹖最後她決定不會因為五斗米而犧牲色相﹐工作該以自己為先﹐以致她兩年半之內換了五份工作﹔不過﹐她心道﹐換個方面想﹐雖然這份工作真的很辛苦﹐但是被解僱被裁員後還可以找到工作﹐總算謝天謝地了。

　　顏凱敏工作的那家珠寶店的經理鐘先生是一個年齡三十歲的男人﹐也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起碼他沒有對她或任何女同僚有非份之想。她還記得上班第一天聽鐘先生自我介紹時才知道他是英國華僑﹐卻因為受不了英國變幻莫測且長期下雨的天氣而決定回港生活﹐在這家店當經理當了兩年。鐘先生經歷了去年香港最不景氣的日子﹐還親眼看著一名同僚被解僱後﹐為了逃避債務丟下妻兒跳樓自殺﹔他的同僚當中還有人因為住在九龍灣淘大花園而不幸染上ＳＡＲＳ去世。

　　縱然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每天準時上班﹐因為他總相信自由行政策會令香港的經濟好轉。二零零五年果然沒有令他失望﹐現在每一天珠寶店都充斥著自大陸來的遊客。這群遊客每一個都揮金如土﹐金器珠寶首飾一買就是十幾萬元──自由行政策中有引述來港的大陸遊客只準每次帶備現金五萬港元﹔這是為了防止大量人民幣流出大陸﹐做成兌換率下跌的措施﹔大陸客人們通常都是三五成群的進來﹐這樣子才可以一次買十幾萬元的珠寶。

　　顏凱敏為了勝任這份工作﹐面試前還特地花了幾千元去上一個為期三個月的速成國語課程。起初當她面對這些身穿西裝皮鞋﹐卻滿口粗言穢語﹐而且不太注重儀容的大陸客人﹐而自己新手上路﹐對所有工作步驟都不太熟悉時實在是又驚又怕。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生怕明天工作時會因為出錯而遭到解僱﹔然而﹐當她慢慢地習慣和客人講國語﹐還有珠寶行日常的工作模式後﹐面對這些遊客也漸漸得心應手﹔她鼓起勇氣跟他們聊天﹐心情也漸漸安頓下來。她相信憑她的容貌和聲音﹐哄一些男客人們買珠寶絕對不是難事。

　　一月下旬時的新春假期可以說是她幾年的工作歷史以來﹐工作得最是辛苦的一段日子了。除了月曆上紅色日子的公眾假期外﹐其他日子她都要上班。珠寶店雖然並非人群洶湧﹐可是也忙得她透不過氣來。同僚們每天平均做了大約兩萬元的生意﹐相信除了十月的國慶假期外 ﹐今年之內恐怕都沒有這麼忙的假期了。

　　珠寶店裡有輪班制度﹐幾個工作崗位由幾個同僚輪流接替﹐今天輪顏凱敏站在門前嘗試拉客人進店了。雖然大部份的大陸遊客都會自己走進來﹐然後盤滿撥滿地離開﹐可是今天她需要為一些客人介紹一些新推出的首飾﹐和臨時推出的優惠。其實﹐購物的客人不止香港人和大陸遊客﹐總而言之不論國籍──她還嘗試過利用自己有限程度的英文﹐向一名德國籍的夫婦遊客推銷新首飾（雖然最後還是由鐘先生前來解圍）。結果客人買了一雙指環離開﹐她更得到鐘先生的嘉許。

　　她和手持一柄散彈槍的巴基斯坦籍保安人員一起站在正門前。她記得曾經在表哥家裡的某本雜誌內看過類似的長槍──那是一柄Remington 870 tactical 12 gauge﹐記憶錯不了的﹔她並不是槍迷﹐可是因為自小和表哥混在一起玩的關係﹐當表哥少年時期迷上了槍械﹐在旁的她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不少。

　　今天客人雖多﹐可是顏凱敏卻罕有地不覺得怎麼忙碌﹐也許這是因為站在門口當值﹐所以不必費盡心思慫恿客人掏銀包大耍金錢的關係吧﹖她每每有空就逗保安員聊天﹐起初他不肯開口﹐顏凱敏嚷了很久才劈開冰山﹔他叫拉殊（Raj）﹐原來來港已經十四年﹐老早就拿了永久居民身份證。她驚嘆﹐怪不得你的廣東話講得這麼好﹗不過她接著發現﹐原來拉殊和鐘先生聊天時是用英文的﹐可是她聽不出兩人究竟在聊些什麼﹐因為講得太快了﹐只覺得二人聊得煞是投契。

　　珠寶店其中一個銷售策略是吹一些氣球送給路過的小孩子。顏凱敏知道這是一個既廉價又有效果的策略──十個小孩子中﹐總有一個能夠嚷著不願離開﹐而逼使父母進入「虎口」﹔雖然大部份父母都會用「武力」拉孩子離開﹐但總有一兩個甚為縱容子女的父母……她今天已經吹了二十個氣球送給孩子們﹐吹得她的臉漲紅得很 ﹐沒力氣講話了。

　　她感覺自己儼然是海洋公園那些專門娛樂孩子的小丑﹔她非常尊敬他們﹐因為在這麼猛烈的太陽之下他們還得化那厚厚的白色妝﹐穿著五顏六色滑稽的厚布服裝﹐還得吹氣球玩魔術耍雜技逗孩子們發笑等等。她暗嘆﹐那些工作我一定做不來﹔忽然﹐她現在覺得很熱﹐很想小憩五分鐘﹐到茶水間的冰箱裡拿出一罐汽水﹐然後兩口之內把它喝完。

　　自踏進立春起﹐她就認為身上的制服──白色長袖襯衣﹐灰色西裝外套﹐短裙子﹐非常地不適合現在的天氣﹔她前陣子還想不穿胸罩內褲上班﹐卻遭到老媽的激烈反對。這一刻﹐她真的很羨慕可以坐在經理室裡的鐘先生。

　　然而﹐她正要進去的時候﹐卻在萬千雙信步前進的雙足下發現一頭黑色貓兒。牠坐立在馬路旁邊的灰色電箱側﹐那雙金色貓眼瞪的老大的﹐瞵視著她不放。她暗叫 ﹐哪家的貓兒﹖好漂亮喲﹗牠是一頭黑色的Chausie（即非洲獅子貓）﹐乍見牠張開嘴巴﹐向顏凱敏喵了幾聲﹔然而彌敦道人山人海﹐且吵鬧非常﹐她自然沒有聽到貓兒的叫聲﹐而縱然她聽得到也聽不懂貓兒究竟想說什麼（她自知自己沒有這種異能）。

　　她很想逗貓兒玩一會兒﹐可是天氣實在太熱受不了。她不想因為冒汗而弄髒自己的衣服﹐該死﹗早知道這樣前幾天放假時就去買一些新的襯衣好了。她看看貓兒身上的黑毛﹐不滿地嘆氣﹐你怎麼不覺得熱呢﹖她的身體再也不能忍受街外那熱浪﹐所以決定暫時不理會貓兒。

　　踱到珠寶店後方﹐掠過努力推銷的同僚們﹐心裡替他們加油一下。她躲到茶水間喝汽水﹐站在寒冷的空調底下偷閒。驀地﹐鐘先生走了進來﹐向她笑著﹐然後打開冰箱﹔一陣涼氣滲至顏凱敏雙腿﹐感覺好不涼快﹐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鐘先生笑道﹕「怎麼﹖外面很熱啦﹖」顏凱敏尷尬了﹐答道﹕「是的﹐鐘經理……抱歉呢﹐因為外面真的很熱﹐所以我只想喝一罐汽水﹐抹一抹汗而已﹐我可不是躲懶呢﹗」鐘先生從冰箱裡取出一罐汽水﹐道﹕「記著﹐不要喝那麼多汽水﹐胖了的話就不漂亮囉。」

　　顏凱敏一邊看他把汽水乾了﹐一邊想著﹐你不是喝得比我還凶嗎﹖她嘴巴說道﹕「謝謝鐘經理。」鐘先生伸伸懶腰﹐道﹕「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吧﹐反正我的腰骨有點酸﹐我到外面站一會﹐不過記著要關門﹐不然空調會漏出去﹐還有會讓同僚在你背後講你的閒話。」顏凱敏笑道﹕「謝謝鐘經理。」鐘先生笑了﹐笑得很開朗﹐他手執汽水罐﹐吹著口哨離開茶水間﹐還替顏凱敏關門。她看得痴了。

　　她獨個兒留在茶水間裡喝汽水享受空調。她瞧著門上那道窗子﹐卻不敢把頭伸出去﹐方才還趁鐘先生離開時把燈關掉了﹐生怕倘若被同僚們抓個正著的話﹐日後的閒言閒語還真麻煩。空調噴出一團又一團的冷空氣﹐她覺得好不舒服﹐一口氣喝下半罐汽水後感覺更是痛快﹐方才的悶氣驟然一掃而空。

　　她打從心底地覺得鐘先生的人品很好。雖然他的年紀比自己大起碼六七年﹐可是她知道鐘先生對自己特別好﹔她相信這種好﹐和他對待同僚們的那種好是不同的﹔他不是那種急色的高層淫魔。她常常都跟自己說﹐有機會也很想問問他是不是所有從英國回來的人都會這麼好禮貌﹐這麼有紳士風度﹐這麼吸引呢﹖如果﹐只是如果﹐能夠和鐘先生發展成為朋友﹐甚至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的話其實不錯呢﹔他左手無名指沒有戴上指環……

　　顏凱敏感到臉蛋非常燙熱﹐登時賞了自己一記耳光。她暗罵自己究竟在胡思亂想什麼﹐鐘先生的人這麼好﹐說不定已經有女朋友呢﹗還是不要發姣了﹐快回去幹活﹗她嗟嘆一聲。

　　她看到冰箱頂部放著一份報紙﹐頭條寫著──「無頭公案﹐妓女慘遭嫖客姦殺﹐五馬分屍」。她沒有再看下去﹐反正都是一個多星期前的新聞了﹐兇手還未抓到﹐新聞也失去了它的新鮮感。

　　半分鐘後﹐她嘗試把頭伸出窗前﹐可是她只敢露出半顆頭顱﹐生怕被別人發現。乍見先後有七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客人進來﹐暗地裡嘩出一聲﹐又有客人了﹐而且看來應該挺富有的嘛﹗她算了一算﹐這裡除了自己﹐鐘先生和那保安人員外就只有七名員工了﹔又算了一算﹐這裡的客人數目還真的不少﹐起碼是工作人員的四五倍 ﹐有些還未被招呼的客人只好坐在櫃檯前愣怔﹐或者盯著自己看中的首飾。

　　不知怎地﹐她覺得方才這七名客人和其他的客人有點出入﹐他們同時出現﹐卻坐在不同的位置上﹐難道他們不是一夥的﹖接著﹐她瞥瞥七人的臉孔﹐心想他們是大陸人不錯吧﹖然而他們的身材衣著﹐和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和其他客人拼在一起時完全是一個強烈的對比。她再想﹐難道這七人是互不認識的﹖沒那麼巧吧﹖那七個傢伙身上的西裝都是一模一樣的。

　　越是看著他們的輪廓和五官﹐顏凱敏心中就越是有一種不自然的感覺﹐他們到底是什麼人﹖是生意人﹖是政治部﹖還是來打劫的﹖她輕輕掌括自己的嘴巴﹐胡說八道﹗

　　驀地﹐她看到鐘先生從正門處瞧過來﹐嚇得登時把頭縮回去﹐跪在門後猛喝汽水。

　　半分鐘又過去了。當顏凱敏第二次伸出頭顱窺望時﹐其中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客人正走到大門鐘先生跟前和他聊天。不一刻﹐鐘先生笑著點頭﹐領他回到店中﹐然後從玻璃櫃裡取出一些首飾﹐開始推銷的步驟。那人把手中的皮夾放到大腿上﹐顏凱敏定睛一看﹐那皮夾深綜色的﹐還滿是ＬＶ花紋。她笑了。

　　此時﹐一名身材較矮的男子進入珠寶店﹐同時顏凱敏耳邊傳來一些宛若機械活動的聲音﹔剎那間﹐一個奇怪的景象出現在她眸前──大門的電動鐵閘竟然在沒有人手操控的情況之下漸漸下降。她嚇了一跳﹐那些機動聲音原來是出自鐵閘的馬達。

　　更驚奇的事情出現了。

　　「轟隆」一聲﹐鐵閘完全降下﹐關上。那名方才從門口進來的男子頓時轉身﹐走到拉殊跟前。他的右手急電般消失﹐從腰絆拔出一根黑色物體。說時遲那時快﹐那根物體業經架在拉殊的咽喉前。

　　顏凱敏定睛一看﹐猛然吞下了甜膩的唾液──那是一柄安裝了滅聲器的Ｓ＆Ｗ點四五手槍﹗

　　此人亮了架生﹐就只有一個原因。

　　拉殊臉色微變﹐下意識還想揮動散彈槍反應時﹐驟然「啾」的一聲﹐拉殊頭頂射出一道凌厲的血箭。鮮紅色的血水射到他背後的玻璃壁上﹐霑到其中一名客人臉上﹐其餘的血都霑著了櫃檯和擺設﹐或是灑在地板上。

　　那一刻﹐拉殊的靈魂離開了他的身體﹔肉體失去主宰﹐雙腿再也承受不了這副軀體的重量。他一個踉蹌﹐跪下﹐然後趴倒在地上。

　　「卡嚓」一聲﹐長槍跌在他身邊﹐宛若武俠小說中大俠們最喜歡的經典名句﹕「劍在人在﹐劍亡人亡。」

　　顏凱敏登時被嚇個口瞪目呆。她雙眼睜得老大的﹐瞳孔也越來越大﹐腦袋卻是一片空白﹔下意識軀使她把頭縮回去。她背著門蹲在地上﹐眨眼間全身都冒出了冷汗。她看到自己的雙腿正在不停顫抖﹐牙關更格格打震。

　　她心裡大刮漣漪﹐心想這一次死定了﹐現在什麼年代﹐竟然還會有人大白天打劫﹖難……難道是「省港奇兵」嗎﹖（《省港奇兵》乃八十年代港產電影﹐徐錦江主演﹐引述一群自大陸來的人如何在香港持械行劫的故事。故日後自大陸而來持械行劫的兇徒都以此名喚之。）

　　在拉殊被射殺之前﹐那七名坐在不同位置的男子不約而同的站起身來﹐更不約而同的把雙臂交叉疊在胸膛上﹐手掌插進西裝內﹔待拉殊的身體墮在地上﹐命喪黃泉的同時﹐他們每人從腋下抽出兩柄手槍。

　　十四道銀光在眾人眼前同時出現﹔那是一連串天衣無縫的動作。

　　店內所有人不動聲色﹐仿佛都被催眠了……

　　死寂。

　　一些客人和員工忽然發現事態嚴重﹐下意識地遠離這八名兇徒﹐有人還張開嘴巴想要尖聲呼叫。

　　眾人的身體動作越來越快﹐更多的嘴巴被張開﹐只要喊出一聲氣氛便要失控了。

　　「啾﹐啾﹐啾﹐啾」﹗

　　倏忽之間﹐所有張開嘴巴的人頭部中槍﹐四道血箭從後腦激射而出﹐腦漿四溢。那四個身體同時向後仆去﹐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四聲跌倒在地﹐臨終前躺於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地上白色瓷磚漸漸被染個通紅﹐一個小血池慢慢形成﹐然而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四週蕭殺﹗

　　那謐靜好嚇人。

　　空氣的粒子中盡是瞿意﹐然而槍聲卻沒有因為這樣而停止。

　　「啾﹐啾﹐啾﹐啾﹐啾﹐啾﹐啾」……

　　究竟射出了多少子彈此刻已經數不清了﹐但處於極度恐慌中顏凱敏卻發現為什麼沒有人按警鐘﹖只要按一個鈕警察不就會來麼﹖為什麼還沒有警鐘的鳴聲﹖那些該死的警察究竟在哪兒啊﹖快點來啊﹗這裡有人大白天殺人打劫啊﹗

　　她不停地摸索自己的身體﹐發現手機竟然不在身上。她倖然道﹐難道放在外面櫃檯後面了﹖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此刻她很想打開那道門﹐趁那些人殺得性起時爬出去按下警鐘﹐雖然這樣死定了﹐不過總算做了一件好事……想到這裡﹐顏凱敏四肢笨重得動不了。現在她除了滅聲器發出的聲音外﹐還聽到自己快平常兩倍﹐「碰碰 ﹐碰碰」個不停的心跳聲。

　　倏瞬間她感到腦充血﹐還有隨之而來的一陣暈眩。冷汗已經霑濕了她身上的襯衣﹐她更感覺到一團陰霾正在籠罩自己身體﹐仿佛死神已經降臨了﹔她好像聽到管風琴的樂聲﹐是莫札特的安魂曲……

　　她左手登時掩著嘴巴﹐右手掩著心臟﹔她呼吸急促﹐卻猛地深呼吸著﹔她生怕任何聲音都會引起外面兇徒的注意﹔她害怕得想尖聲呼叫﹐但被意識阻止﹔她如乘沉船般不斷喃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她完全不敢想象外面究竟是怎麼的一個地獄──是不是匪徒射殺著想要逃走的客人和同僚呢﹖「啾」﹐是不是射一槍死一人呢﹖那些可憐的客人的慘叫聲呢﹖那些兇徒臉上猙獰可怕的模樣呢﹖

　　她墮下了萬丈深谷﹐要是有人逃走時開門進來的話﹐那麼我豈不是要被發現﹖我豈不是也要送命﹖

　　顏凱敏不信上帝﹐但她祈禱﹔她並不虔誠﹐只願上帝饒恕她這一條渺小的生命……

　　大約二十秒後﹐槍聲終於都停止了﹔換來的是一些搜索的聲音﹐和一些把東西丟進袋子裡的聲音。她悍然發現﹐沒有玻璃被打碎的聲音﹗她勉強挽回心神﹐忖著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這群人是不是真的冷血﹐怎麼他們殺人就像我吃飯似的﹐一槍就幹掉一個﹖

　　他媽的警察究竟什麼時候才來啊﹖表哥救命啊﹗

　　忽然又聽到機械活動的聲音﹐那是閘門啟動的聲音。顏凱敏吃了一驚﹐怎麼閘門會再次活動的﹖當她還以為閘門會再次上昇到頂﹐好讓其途人看到珠寶行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災難的時候﹐該死的閘門又停下來了﹐難道有人在活動它﹖

　　她現在只希望現在自己此刻只是撞邪﹐或者還在自己製造的惡夢裡頭。她把眼睛闔得緊緊的﹐盼望當她再次張開眼眸時自己回到今天早上起床時﹔她忽然很想躺在家裡的床上﹐而不是蹲在茶水間。

　　她使出全身的力量﹐雙手緊緊捏住臉蛋﹐十塊指甲插得深深的﹐壓出一條條紅色的口子﹔她雪雪叫痛﹐發現這個絕對不是惡夢。

　　那鐵閘停止約五秒後又再開始啟動了﹐接著就是「轟隆」一聲﹔它開了﹖還是關上了﹖

　　顏凱敏不敢打開門出去﹐生怕兇徒其實還在﹐看到自己出現時立即再向自己補一槍。

　　她不敢面對死亡﹐不敢面對外面那些屍體。

　　她忽然想起鐘先生﹐想到他也許﹐恐怕﹐已經被殺死了……

　　想到這裡﹐顏凱敏終於都壓不住自己百感交集的情緒﹐獨個兒抽泣。妙齡姑娘剎那間淚披滿臉﹐熱淚盈眶﹐可是她還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現在她什麼都不想﹔她只想回家﹐回家洗澡﹐回到母親的懷抱裡﹐遠離這個屍橫遍野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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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功》

2005-08-23T20:10:00.000Z

如果你曾經在hkbloggers.com看到這篇文的話﹐請別見怪﹐是我投稿到封面故事去的﹐現放在這裡以作寄存。

輕功　　ＢＹ﹕費無名

　　不少香港人﹐無論老少﹐都喜歡釣魚。而香港熱門的釣魚地方﹐有位於灣仔的香港會議展覽中心的海滂?北角碼頭?西貢碼頭?鯉魚門及汲水門等……總而言之﹐有海邊的地方﹐就有人在那裡釣魚。甚至﹐人們會租一艘小舢板﹐離開陸面到遠外的海域釣魚。香港人的生活步伐異常急促﹐能夠藉著釣魚安靜心神﹐暫時忘記心頭上的一些事﹐遠離這個繁囂的都市﹐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個小故事﹐發生在北角東區走廊的其中一條柱石上。

　　小樂是一個喜歡釣魚的六歲小孩。自他學會如何行走的那天起﹐爺爺就常常帶他到這一區釣魚。直至爺爺逝世﹐小樂入讀小學﹐這個活動漸漸變成他的嗜好。其他的小孩子每天下課後都會趕回家看電視﹐小樂甫回家就拿出釣具﹐跑到同一處地方釣魚。直到傍晚六點半應該回家吃飯時﹐他就會把釣起的魚放生──這是爺爺的慣性動作﹔他曾經告訴小樂﹕「釣魚可是為了打發時間而已﹐沒必要殺生。」小樂照辦無誤。

　　自爺爺仙遊去後﹐小樂自嘆再也看不到他釣上來的大魚。除了這個小男孩外﹐還有不少人在這裡釣魚。起初大家各不相識﹐你有你釣我有我釣﹔漸漸﹐當大家都認得對方的模樣後﹐每一次見面時都會頜首打招呼﹐也許還會講幾句寒喧問侯的說話。

　　小樂是一個富有冒險精神的人﹐他釣魚的地點漸漸從北角伸展到沿著東區走廊的海滂。這一帶可以釣魚的地方他都去過了﹐也知道該在哪一處釣哪一種魚。對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而言﹐算是難能可貴了。

　　不過﹐最令小樂不解的是﹐為什麼會有人在承托著東區走廊的柱石上釣魚﹖那些人又是從哪兒來的﹖當時小樂並不知道要到柱石的話就一定得乘坐舢板﹐他想盡腦汁也想不出究竟如何從岸邊過去──游過去的話﹐應該爬不上那柱石吧﹖ 附近既沒有鉤又沒有繩子﹐不能綁著繩索爬過去吧﹖他們不會從頭頂上的走廊跳下去吧﹖他們會不會從這裡跳過去呢﹖難不成是火箭﹖也許﹐他們其實住在那些柱石上吧﹖

　　小樂曾經在學校和同學比跳遠﹐卻只能跳出一米多的長度﹐所以他斷定從岸邊跳到柱石去是一件沒可能的事……可是﹐他想﹐究竟如何到達那柱石﹖我真的很想在那裡釣魚啊﹗

　　縱然有不少的人陪他一起釣魚﹐他卻鼓不起勇氣去提問﹐他覺得這些人的面目很可怕﹔他向柱石上那些人呼叫﹐礙於小孩子中氣不足﹐那些人始終聽不清他的說話﹔有一次﹐他鼓起勇氣﹐想沿著岸邊跳下海然後游泳過去﹐但猛然發現那岸邊竟然高得像懸崖一樣﹗嚇得他好幾天不敢接近海邊。

　　過得幾個月﹐小樂終於都按耐不著﹐問身邊一名老者道﹕「伯伯﹐究竟要怎樣才能到柱石那裡釣魚啊﹖」

　　那老者瞧著他﹐笑了。「跳過去啊。」

　　小樂暗喜﹐原來自己猜對了﹗「那伯伯﹐你懂得跳過去嗎﹖」

　　老者依然笑著道﹕「懂啊。」

　　小樂歡喜得抓著老者的衣袖﹐叫道﹕「伯伯﹗你可不可以教我﹖你可不可以教我﹖」

　　老者忽然不笑了。「為什麼我得教你﹖」

　　小樂不斷搖拽著老者的手臂﹐撒嬌道﹕「伯伯……教吧﹐我真的很想到柱石那裡釣魚啊。」每一次他想吃糖果的時候﹐就一定用上這一招。

　　老者看來還頗吃小樂撒嬌這一套。「好好﹐先讓伯伯摸一摸你的肩膀和雙腿﹐可以嗎﹖」

　　小樂點頭﹐老者匆匆檢查他的骨格﹐覺得還可以﹐笑道﹕「我教你可以﹐不過你不能夠把這事情告訴別人啊。」

　　小樂連連點頭﹐再問道﹕「那麼……那些在柱石上釣魚的人﹐也是伯伯你教他們的嗎﹖」

　　老者想了一會﹐然後笑著點頭道﹕「是的﹐但是他們不會告訴你﹐因為是我也是這樣告訴他們。」

　　自此以後﹐小樂每一天下課後﹐除了釣魚外﹐就是跟這位老者學習如何跳到柱石去。

　　※　　※　　※　　※

　　眨眼間﹐六歲的小樂已經是一名十六歲的少年。這個年紀的他不再單純 ﹐還知道很多事情──要到那些柱石上釣魚其實乘舢板就可以了﹔雖然如此他還是從老者身上習得一身奇異的輕功。他每一次都是自己跳過去﹐非但得到比釣到大魚更大的滿足感﹐更可以大大省掉租借舢板的錢。然而老者卻不許他在任何人跟前施展這身武功﹐更不可以告訴任何人﹐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可以。小樂把他當作師父般尊敬﹐也就順他的意思。為了避開其他人﹐他外出釣魚的時間續漸變夜﹐也因此和父母吵了幾場大架。

　　除此以外﹐他自知中三的昇級試考不上﹐再者父母已經沒有錢供養他繼續讀書（香港政府只提供九年的免費強逼教育）﹐他就索性不上學了。他游手好閒﹐原本還想拿上學的時間去釣魚﹐然而老者卻沒有讓他這麼做。

　　「我辛苦了這麼多年﹐花這麼多心思教你一身輕功﹐難道就只讓你去釣魚麼﹖我呸﹗」還狠狠賞了小樂一記燙熱的耳光。小樂想要反抗﹐使出輕功離開﹐然而他哪裡及得上老者幾十年的修為﹖轉眼間綿羊就落入猛虎的血盤大口中了。

　　自此﹐這少年就墮進了阿修羅道。他的如意算盤被打散了﹐原本打算全心釣魚的時間他都得去做老者逼他做的事──爆竊別人十幾層樓高的住宅單位﹐偷走內裡貴重的財物。如果當天偷不夠一定數目的話﹐還得受老者一頓虐打。這個時候他還發現原來自己並非獨自行動的﹐這老者還操控著不少的手下嘍囉﹐每一天的深夜就會在東區走廊下的其中一條柱石上集合﹐點算該日偷回來的財物的價值。

　　而這名老者﹐已經不再是當初傳授小樂輕功的那位和藹可親的老伯伯了。有一次小樂告訴老者想金盤洗手脫離這個組織﹐非但惹來老者的一頓毆打﹐老者還指使那些「師兄」們對小樂輪流施暴。小樂感到害怕﹐無助﹐卻不敢把這些事情告訴給任何人聽﹐因為這一群人並非自己可以對付。他和父母早就鬧翻了﹐且因為他性格孤僻的關係﹐稱得上朋友的人沒有幾個﹐而縱使他把這些事情告訴他們﹐ 又有誰會真的相信他的說話﹖輕功﹖飛賊﹖強暴﹖別說笑了﹗

　　小樂在不敢也不能反抗的情況下﹐被這群人欺辱了整整八年。

　　一天﹐當老者把小樂叫來自己家中﹐如常地對他虐打?強暴他。不料﹐ 當老者陽氣一泄﹐想要休息時﹐小樂隨手在桌子上拾起了一柄利器──生果刀。「嗤」的一聲﹐把它深深插進了老者的小腹上﹐直沒入柄。那一刻﹐小樂宛若發了狂似的﹐不停把利刀插向老者那痙攣著的身體﹐直至他斷氣了還是插個不停。他整整插了老者八十三刀﹐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頭條──「獨居老人遭狂徒謀財害命﹐身中八十三刀身亡」。

　　而事實上﹐當天小樂幾乎把老者的家反轉了﹐把他多年來收藏起的所有東西都拿走﹐包豁金錢?珠寶?首飾?還有一些類似武功秘笈的書籍（起碼老者教他的輕功心法就是記載於這些書中）。他拋下父母朋友﹐星夜逃離香港﹐回到自己的故鄉清遠避難去。

　　雖然他為了不被警察抓到而逃走﹐然而對於那些「師兄」們他始終還是懷恨在心……

　　二十年後﹐香港在同一個月裡﹐出現十宗手法相似的謀殺案﹐死者全都在自己居住的那層大廈的頂樓天台處被兇手拋下﹐死狀甚為恐怖──四肢筋骨盡斷?心臟不知所蹤?臉容更是血肉模糊﹐只能靠基因重組來確認身份?而且陰莖更有被大力扯斷的痕跡。一連串殺人事件的動機並不明顯﹐這十名死者看來並不認識對方﹐而且並沒有犯罪記錄﹐只有一些不良嗜好。最終警方只能估計死者和兇手是認識的﹐懷疑是不尋常的復仇事件﹐卻又搜尋不出任何有利的證據……

　　時至現在﹐警方還是追查不出這名變態殺手的真正身份。

　　※　　※　　※　　※

　　又過了幾十年。北角碼頭側﹐站著一名手執魚杆和膠筒子的小男孩﹐呆呆地瞪著正在東區走廊的那些柱石上釣魚的人們。今天他連一尾小魚都釣不到﹐所以特別羨慕那些大人。小小的腦袋在計算著﹐他們總共釣了五條大魚。小男孩不斷地想﹐想得那小小的頭腦都快冒煙了﹐還是想不出究竟如何才能到達柱石那一邊釣魚。

　　接著﹐他看到身邊有一名正在釣魚的老者﹐問他﹕「伯伯﹐究竟要怎樣才能到柱石那邊釣魚啊﹖」

　　老者聽得呆了﹐仿彿勾起了他那些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童年往事。

　　「跳過去囉。」他回答﹐有點苦澀。

　　小男孩再問他﹕「那伯伯﹐你懂得跳過去嗎﹖」

　　老者沒有答話﹐微微頜首。

　　小男孩見狀﹐登時歡喜得不得了﹐尖呼道﹕「伯伯﹗你可以教我嗎﹖」

　　老者那雙愁眉皺起﹐眙著那小男孩﹐看了很久。那雙骨碌碌的大眼睛也在瞧著他。一老一少四目交投﹐誰都不知對方正在想些什麼。

　　「可以。」

　　小男孩歡呼躍起﹐連魚杆膠筒都忘記拿著了﹐卻不知如何到了那老者的手上。

　　「你叫什麼名字﹖」老者問小男孩。

　　「我叫文仔。伯伯你叫什麼名字啊﹖」

　　「你叫我樂伯伯可以了。」

　　「那樂伯伯﹐你什麼時候教我跳過去啊﹖」

　　老者驀然仰首﹐遙望著眼前這個維多利亞海港。那雙目光仿佛穿過了位於尖沙咀的那些摩天大廈﹐進入不知名的遠方世界……

　　過了良久﹐文仔才聽到他想聽的答案。

　　「你吃過晚飯後﹐就在這兒等我吧。」

　　文仔雀躍歡呼的同時﹐老者板起臉對他說﹕「不過﹐你不能把這事情告訴給任何人﹐連你爸爸媽媽也不可以。」

　　「知道﹗」文仔眼睛發亮似的瞧著老者﹐不住點頭。

　　老者伸手指著他的鼻子。「還有﹐你得記緊──不許做壞事﹐要做個好人﹐知道嗎﹖」接著把文仔的釣具還給他。

　　「知道了﹐現在就回去吃飯﹗」文仔已經急不及待的轉身跑開﹐拿著釣具回家吃晚飯去。

　　倏地﹐老者看看手上那一隻很殘舊卻又很值錢的腕錶﹐發現原來只是下午五點。

　　歷史很喜歡自我重演哪﹐他暗暗忖道。

　　他轉過身﹐把全副精神放在眼前的茫茫大海﹐繼續釣魚。

（全文完）

２００４年６月４日早上１時４６分﹐香港西灣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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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單元集《英雄》（一）

2005-08-02T20:36:00.000Z

假如你在我另外一個blog裡看過同題目的文﹐卻發現與這篇非常不同的話﹐那是因為我把這篇重寫了﹐給了它一個新方向。

短篇單元集《英雄》　　ＢＹ﹕無塵工作室

（一）

　　日上三杆﹔酷熱無比的太陽﹐無情地照燃燒著整個香港﹐半個世界。

　　「卡嚓」。

　　乍見王繼徐然拉開棕色木門﹐張開嘴巴打個阿欠﹐伸伸懶腰﹐接著兩臂向上一彎﹐把雙肘上的外衣──那件發黃的淺灰色方格恤衫套在肩膀上﹔他眨眨巴眼﹐瞧向鐵閘的鎖﹐伸出右手兩指﹐向外一拉﹐不廢絲毫力度。

　　「卡嚓」。

　　解開鐵閘的鎖後﹐他探出左臂﹐悍然由右至左橫掃﹐那張手掌﹐那動作﹐儼然是在加拿大北部的河域上捕捉三文魚時的大灰熊。

　　「轟隆」﹗

　　那鐵閘﹐應聲消失在王繼那張圓臉前。

　　倏忽之間﹐一名身穿粉紅色絲綢睡袍的中年女子自他身後出現。她擁有一張開始發黃的臉﹐更可從頭頂上的長髮﹐那厚厚的兩唇上開始看到褪色的跡象﹔然而﹐如果時光懂得倒流的話﹐她臉上應該有一張鵝蛋輪廓﹐一雙丹鳳眼﹐秋水依人的眼波﹐還有一雙肉厚的兩片紅唇﹔她那份冷艷﹐那份自信﹐當年的她應有幾分姿色。

　　她手中拿著一包紅色的萬寶路香煙﹐連同點火器﹐遞到王繼跟前﹔那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就像冶劍師把武士生命中最重要的配劍遞到他手中一樣。

　　「親愛的﹐」王繼開始說話﹐嗓子仿佛帶點沙啞﹐相信是長期煙酒的象徵。「你知道我不喜歡抽萬寶路。」話雖如此﹐他還是從她手中接過香煙火機﹐抽出一根﹐輕放在唇間﹐燃點起來﹐只是臉色有點難看。

　　「那是你自己的﹐還好說﹖」女子睥了他一眼﹐笑道。

　　他伸出右手﹐摸一摸她那張早就失去彈性﹐柔韌和光澤的臉蛋﹐板著臉道﹕「那不是我的。」

　　「好啦好啦﹐小器鬼﹐」她嫣然一笑﹐望了他幾眼﹐見他臉色漸漸緩和﹐問道﹕「什麼時候回來﹖我煮飯煲湯等你好麼﹖你想吃什麼菜﹖」

　　王繼抓抓那業已禿了的頭皮﹐想了一會﹐答道﹕「隨你喜歡﹐肚餓的時候連屎都會吃。」

　　女子臉不改色﹐笑道﹕「那我煮屎大餐給你你吃不吃﹖別玩了﹐回來的時候打個電話給我﹐我好到超級市場買菜。」

　　「再說吧﹐」王繼不再理她﹐忽然轉身﹐開始離門口走遠。他右手向上一扢﹐似是向她道別。「好啦﹐我走了。」

　　那女子似笑非笑的瞧著王繼許諸似的背影﹐沒有回應他臨別的話﹔她站在那門口﹐抽著指間那根只燃燒剩一半的香煙﹐謐謐看著王繼在焜黃的燈光中消失。

　　「男人。」她低聲喃了一句﹐方才的風情忽然從她的容顏上消失﹐只剩下一道一道深溝和貧瘠的土地﹐然後她猛然把鐵閘拉回去原本的位置﹐關上大門。

　　「轟隆……卡嚓﹐卡嚓」﹗

　　王繼聽不到女子關門的聲音﹐緩步踱著﹐向下走了三層共六六三十六級樓階﹐回到狹窄的大廈入口﹔他開始嗅到自汽車死氣喉中頻出的廢氣油碴味道﹐更聽到各式各樣的聲音──煞車聲﹐呼叫聲﹐還有無法分辨的雜音。

　　他走出入口﹐回到人來人往﹐車來車趕的上海街油麻地地段。

　　「他媽的﹐幹嗎那麼熱﹖想殺死人嗎﹖」他伸伸懶腰﹐揚起手指﹐輕輕地向天空罵著﹐可惜太陽伯伯太遠了﹐聽不到他的控訴與哀嚎。

　　正當他的懶腰伸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感覺到自身邊不遠處射來兩道如利劍般的目光﹔他搓搓眼睛﹐驀然向自己左肩瞥去﹔忽見有一名雙手正拿著白色佰佳（註一）膠袋的老年女人正看著他﹐盤算她臉上的皺紋數目﹐估計她六十多歲。

　　霍地﹐他故意把眸子睜得老大的﹐瞪著她那張心存厭惡與輕蔑的表情﹔那老女人亦不甘示弱﹐目光裡忽然盡是敵意﹔二人四目交投良久﹐並沒說話。

　　「阿婆﹗你在看什麼啊﹖難道你沒見過男人嫖妓嗎﹖」王繼亮起嗓子說道。

　　那老女人把目光從王繼臉上抽開﹐放到他頭頂上那黃色霓紅招牌上﹐然後也大叫著﹕「呸﹗嫖妓又怎麼樣﹖操你媽的臭屄﹗別阻著老娘回家﹐滾開﹗」說著便把王繼推開﹐頭也不回的走進大廈入口﹔王繼耳邊盡是「噹啷噹啷」的清脆聲音﹐他方才感覺到她手中的膠袋硬得很﹐那些綠色的玻璃瓶子更撞得他有點痛﹐續揉揉胸口痛處。

　　王繼堂堂一個男人竟被阿婆推開﹐心中盡是不快﹔他怔在原地五分鐘﹐回過神來﹐然後一隻手叉腰﹐一隻手遙指入口﹐破口大罵。「死酒鬼﹐你為老不尊啊你﹗當心過馬路被車子給輾斃啊你﹗他媽的。」言畢﹐憤然離開。

　　他捧著自己那凸出來的肚子﹐汗流夾背地在道路上走著。

　　「操﹐今天怎麼了﹖難道上面那傢伙賭馬輸了找我們出氣﹖」他身上沒有面紙﹐只好用自己的手掌抹汗﹐但是他的掌心早就暖洋洋的滴著汗水﹐根本就抹不走汗珠﹐反使他更感悶熱﹔他只好搖動手掌﹐企圖把汗水拂去﹐竟然真的給他拂出一些汗珠﹐宛然天降甘霖﹐還灑在身旁途人的衣衫甚至臉上。

　　「看什麼看﹖沒見過人流汗嗎﹖」途人白了他一眼後﹐嘴巴喃了一些髒話﹐徑步離開。

　　驀地﹐王繼記起自己今天原本要幹什麼﹐他擊掌喃道﹕「對了﹗今天得到政府合署找那些衛生幫理論﹗好樣的﹐說什麼中央屠宰﹐關了人家的店子卻又不給我補償金﹐算什麼意思﹖」言畢捏緊雙拳﹐悻然前進。

　　王繼原本的工作是在旺角政府街市裡當屠雞戶﹐擁有自己的店鋪﹐收入不錯﹐自給自足﹐閒時還有不定的副業﹔但是自從ＳＡＲＳ與屢次的禽流感事件爆發後﹐香港政府終於決定效法西方國家﹐採取中央屠宰的方法﹐把雞隻集中與某處的屠宰站﹔雖然必要時可以把疫情集中於一點以便追查病毒來源﹐但是這樣就搶了王繼這等屠戶的飯碗了﹔三個月前﹐衛生署派人到王繼的店子裡關店﹐更聲言會補發一筆可觀的補償金﹐可是三個月已過﹐王繼等了又等﹐錢還是沒有抵達自己的銀行戶口裡。

　　他嗟嘆一聲﹐閒時的積蓄都已經所餘無幾啦﹐這一次之後﹐都不曉得什麼時候才可以上翠紅處開心了﹔他摸摸褲袋﹐還有幾張大鈔﹐可是生活逼人﹐慾火焚身﹐以後怎麼解決呢﹖他媽的﹐這一切都是政府的錯﹗垃圾下台了怎麼還是這麼垃圾﹖剁雞無罪﹐嫖妓有理﹗

　　當他經過一處唐樓的入口時﹐赫然發現一名妙齡少女正獨自一人坐在無人的樓階處。王繼瞧瞧兩肩﹐又瞥瞥她﹐然而她仿佛沒有發現自己的存在﹔瞧她雙目無神﹐視線嚴重失焦﹐雖然看著前方﹐但是沒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望哪裡望什麼﹔ 她表情呆滯﹐臉蛋瘦削得可怕﹐眸子更有凹陷進骷顱骨裡的跡象﹔她完全沒有精神可言﹐雖然年輕﹐但是從她的身上卻找不到一絲年輕人該有的朝氣﹐儼然行屍走肉 ﹐不死不活﹔王繼打量她一會﹐心忖她非但是個「癮淑女」﹐而且還是無可救藥的了﹐哪有人大白天high成這個樣子坐在這裡﹖

　　霍地﹐王繼來到她跟前﹐道﹕「小妹妹﹐」同時他在她臉前揮動手掌﹐想吸引她的注意力。「要high幹嗎不回家﹖坐在這裡等死啊﹖」

　　那少女的眸子移向王繼身上﹐然而眼珠兒卻是看透了他似的。她緩緩地反問他道﹕「你不回家﹖等死啊﹖」她的聲音完全沒有任何音調神韻﹐咬字更是不正不靈﹔她的魂魄仿佛被無常們勾走了。

　　王繼心裡忽然在盤算著一些想法﹐一些幻想﹐道﹕「我回不回家關你屁事啊﹖你high成這個樣子就找個地方躲起來啦拜託﹐待會兒被那些綠龜（註二）們看到你坐在這裡的話你就死定了。」言畢﹐咄了一聲。

　　少女卻仿佛聽不懂他的說話﹐道﹕「你也想high﹖我這裡有搖頭丸啊﹐你要不要來點﹖」說罷便伸手進自己的胸圍裡再拿出﹐此時掌心中已經多了幾顆不同大小顏色的藥丸。

　　王繼乍見那些丸子﹐猶豫了一下﹐因為它們看來真的是搖頭丸﹔操﹐她真的high得過份﹐既然如此我就不和你客氣了。他把丸子接過﹐然後放回少女的胸圍裡﹐明目張膽地摸著她乳房。「嗯﹐還是留給你自己嗑個夠吧﹐老人家受不了這些東西﹐很容易歸西的。」他嘴巴道出好意的說話﹐心裡卻在評估著手感──雖然不是豐滿﹐不過肌膚嫩得很﹐滑手的﹐乳頭硬得挺快﹐七分﹔少女體膚上的微溫他甚是喜歡﹐ 剎那間笑容開始變得掙獰﹔純熟地輕撫了她一會兒﹐便開始聽到她發出低吟的聲音﹐幽幽的聲音中既謐靜又哀怨﹐聽在王繼耳中頓時翻起一波一波的漣漪﹔沒多久王繼便把手縮開。

　　少女完全沒有理會王繼方才的越軌行為﹐還是慢條斯理地道﹕「帶我回家。」

　　「什麼﹖」王繼的語氣聽來難以置信﹐然而心裡正在忖度著這個可能性﹐回家回家﹐當然是回我家啦﹗他忖度著﹐雖然她並非美女﹐而且還high成這個樣子﹐不過既然是自動送上門的貨色﹐品質就沒有保證囉﹔他打量著她的容顏﹐醜樣是醜樣了點﹐不過不要可惜﹐玩完了還可以把她賣給傻強﹐乘機掙一些錢也好。

　　「帶我回家﹐我要回家。」她模糊地說著﹐同時雙掌嘗試放在樓階旁的扶柄上﹐勉強撐起那泄氣了的身子。王繼立即走上前助她一把──一隻手把她摟在腰間﹐然後把自己口袋中的太陽眼鏡放到她的鼻樑與雙耳上。

　　「對了﹐這樣才不會惹人注目嘛。」他趁此機會﹐把手探進她的褲子後面﹐捏一捏她的屁股。他很喜歡她身體的溫度﹐而且很有彈性嘛﹗摸著摸著﹐手指們開始慢慢移動到股溝去……

　　那少女身體縮了一下﹐王繼把手從她褲子取出﹐退後一步﹐讓少女自行前進。

　　王繼走到她身旁﹐問道﹕「你的家在哪裡啊﹖」傻屄﹐當然是回我家。

　　「我不知道﹐」少女呆若木雞﹐道﹕「帶我回家。」

　　王繼陰笑著問﹕「回我家好不好﹖讓你high個夠﹐然後找份工作給你﹐好嗎﹖」妓女也是一份值得男人尊重的工作﹐不是麼﹖

　　「工作﹖」「對。」「可以high個夠﹐還有工作﹖」「對﹗」「你是神嗎﹖」「躺在我的床上時﹐才叫我神吧。」「好啊。」

　　二人在街道上走著。王繼起初還是一鼓作氣地踱得很快﹐然而不久他便開始慌起來了。他木著臉﹐盡量掩藏自己心裡的緊張與驚慌﹐生怕若有警察走過的時候事跡敗露﹐介時就真的無自由失自由了。他環視四週﹐幸好這一帶龍蛇混雜﹐ 隨處都是妓女混混和途人﹐只要不理會那女孩的話──乍見她謐謐拖著自己的身體﹐一言不發的踏步﹔她雙腿勉強走出一條直線﹐更完全不知道要到哪去──那就沒有問題了﹐反正這種癮淑女這一帶多的是﹐不過很少會像她這麼明目張膽。

　　走得一會﹐王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不記得。」「中文名字呢 ﹖」「不記得了。」王繼心道﹐還真的未見過壇數這麼低（註三）的女孩子﹐連自己老母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世風日下﹔他說著話的同時﹐卻見女孩忽然把手掌放到自己嘴巴前﹐續驚道﹕「喂﹐不要再嗑了﹐想被人抓回去坐牢啊﹖」

　　「水……給我水。」少女忽然道。

　　王繼板臉道﹕「真是他媽的麻煩……你站在這裡不要動﹗我到前面便利商店給你買水喝。」女孩嗯了一聲後﹐把身體依在身旁的牆壁上﹐然後慢慢滑下﹐坐了下來﹔她呆若木雞﹐甚至不懂得理會途人的奇異目光。

　　王繼頭也不回﹐信步前進。他看到便利商店卻沒有進去﹐決定把少女丟在那裡不再理她﹔他心想這淌渾水真不好赴﹐也罷﹐日光日白拐帶少女﹐萬一被綠龜抓著「衰十一」（註四）便麻煩透頂了……唉﹐傷天害理還輪不到我呢。

　　離那女孩越遠﹐他的步履越變緩慢﹐心跳速度也回復正常。再走得一會﹐驟然聽到尖叫聲一把。「搶東西啊﹗有賊子啊﹗救命啊﹗」

　　王繼乍聽叫聲自前方傳來﹐那潮州口音有點耳熟﹐登時向前方覽去﹐只道陽光刺眼﹐光線下有一團黑色的東西正把所有途人推開﹐更朝著自己身處的這裡急速接近。提起手掌擋去陽光﹐發現那黑團原來是一名身穿黑衣牛仔褲的少年。那少年每跑幾步便得推手把途人推開﹐王繼細看﹐雖然看不見他手中有手袋錢包這些物件﹐但一口斷定他便是那賊子。

　　跑在少年後方還有一名中年女子﹔王繼乍看﹐咦地一聲暗叫﹐那不就是美鳳麼﹖臭小子﹐跟你拼了﹗

　　他走到行人道路中心站著﹐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火器﹐把一根微微彎了的香煙放到雙唇間﹐讓它左右滾動幾下黏上唾液﹐然後姆指推動著電石鐵輪﹐燃點。一下﹐沒火﹔兩下﹐沒火﹔三下﹐沒火﹔王繼臉色微變﹐姆指動得更急﹐三四五六七下﹐還是沒火。

　　操﹗王繼暗罵一聲﹐向前一望﹐眨眨巴眼﹐少年離自己原來只剩下四五個身位﹐那距離更被劇烈蠶食﹐二人看來快要擦肩而過。說時遲那時快﹐少年提起手正想把王繼推開的時候﹐王繼業經一隻手把他手臂抓住﹐朝自己身體拉來﹔少年大吃一驚﹐同時王繼縮小瞳孔﹐下盤紮穩﹐另一隻手則把點火器放在掌心﹐壯臂一揮﹐猛然向少年咽喉拍去。

　　「格勒」﹗點火器在少年咽喉上爆碎。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喊痛﹐王繼手掌已經把他整個人提起﹐向身邊那道鐵閘撞去。

　　「轟隆」﹗

　　王繼張開手掌﹐無數塊顏色鮮艷的碎片從少年咽喉墮下﹐更有幾塊插在皮層上。他看著自己乾枯的手掌上的碎片﹐抬頭看看少年漏了氣的身體從閘前滑下﹐再看看那道凹了進去的鐵閘。他陰陰笑了一聲﹐徐然一吹﹐把掌心中的碎片都吹到少年頭頂上﹐看他一動不動﹐早已昏死過去了。

　　他蹲到少年跟前﹐從他的前褲袋裡取出一台手機﹐一隻女裝腕錶﹐香煙點火器﹐還有一疊十來張的現鈔﹔他喃了一聲謝謝後﹐把少年翻往旁邊﹐從他的後褲袋中取出錢包和第二疊現鈔。

　　操﹐這麼有錢怎麼去當賊子﹖王繼一邊把錢包裡的信用卡放到口袋中﹐一邊暗笑﹐雙唇滾動香煙幾下﹐然後把它燃點起來。

　　身後再次傳來熟悉的聲音。「喔﹗先生謝謝你﹐謝謝你替我把他抓住。謝謝你。」

　　王繼抽著煙﹐轉身站起﹐驟然發現眼前這女子自己不單認識﹐還頓時看到她身上原來只裹著一條桃紅色的大浴巾﹐一隻手放在胸前把它捏住。

　　「唉喲美鳳﹗」王繼問道﹕「怎地這麼失策﹖」

　　美鳳見原來是王繼﹐登時板起臉道﹕「真是見鬼﹗這傢伙來嫖妓﹐趁老娘洗澡時偷我的血汗錢﹐當然得追他九條街啦﹗謝謝你啊繼哥。」

　　王繼把那兩疊現鈔放到美鳳手中﹐想了一會又取回﹐道﹕「你身上沒地方放錢﹐我還是先替你拿著好了。」美鳳閃電間把現鈔搶過﹐把錢塞在乳溝中。「操你娘﹗什麼沒地方﹖」王繼苦笑道﹕「好美鳳﹐我替你把錢掙回來﹐到底有什麼好處呢﹖」言畢﹐把一抹淫穢的笑容掛在嘴巴上。美鳳仿佛會意﹐登時垂下頭﹐撲進王繼懷中﹐嬌聲嬌氣地道﹕「噫﹗人家什麼都依你啦﹗這次不收你錢便是。」身體如水蛇般擺動﹐王繼緊緊抱著美鳳蠻腰的曲線﹐想到她浴巾下一絲不掛﹐全身發熱起來。

　　「一次﹖真是虧本生意﹐別跟我裝後生﹗」王繼不滿。

　　「好啦好啦﹗一個月不收錢好了﹐你這麼久不來﹐人家以為你著草（註五）了……」不一會﹐美鳳瞧著地上那少年﹐沉聲道﹕「繼哥﹐這賤種……抓他報案﹗」

　　王繼蹲下身子﹐把美鳳整個人抱起﹐他乍聽美鳳尖叫一聲﹐把自己抱得更緊﹐樂道﹕「別管他﹗我操﹐最近天氣熱﹐搞得我火氣重﹐先替我出出火好嗎﹖」他邊說話邊抱著美鳳走。

　　「真急色﹗你別要偷我的錢啊﹗」美鳳張開嘴巴想咬王繼鼻子﹐他脖子向後一縮﹐躲過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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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一）香港某超級市場名稱

二）港式俗語﹐即穿綠色制服的軍裝警察

三）港式俗語﹐即形容不勝藥力

四）港式俗語﹐即「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罪（statutory rape）﹐因為有十一字﹐故被稱為「衰十一」

五）港式俗語﹐即逃亡

如有意見﹐請到我另外一個blog留言。

《警探與貓》（二）

2005-07-31T22:05:00.000Z

　　樓上﹐當馬伕還在和男人討價時﹐那頭黑貓已經離開了唐樓。牠身體的毛色﹐還有牠輕靈的步履﹐使牠能夠在途人中穿梭而不被發現。牠沒有跑﹐可是當中卻有一種莫名的急促與不安。牠來到在馬路旁邊﹐利用停泊在行人路旁的車子作遮掩﹐把一顆小小頭顱伸出﹐左右張望。牠等了好一會﹐等到兩邊再也沒有車子駛近了﹐才拔足橫跨馬路。

　　當牠到了另一邊後﹐驟然停下。轉身仰首﹐金色的眼睛遙望著黑色的天空﹐宛然是看著那幢唐樓的頂層﹔牠輕輕垂首﹐仿佛很有靈性地嘆了一口氣﹐又仿彿看透了這個世界的兇惡﹐但最終卻只有無奈。

　　四週盡是一些牠無法分辨的吵鬧聲音﹐然後牠的危機感又再湧現出來了──牠方才離開那幢唐樓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牠打量兩旁﹐身邊停泊著一輛又一輛的車子。在毫無先兆之下﹐牠向左走﹐走過了幾輛車子的車底後﹐停在第六輛車子的底部﹐然後俯臥了下來。一雙貓眼不斷地眨著。

　　驀地﹐長鳴不止的嗚嗚聲傳到黑貓的耳邊。牠沒有理會那撕天裂地的警車聲音﹐闔上眼睛﹐慢慢入睡。

　　※　　※　　※　　※

　　同一個晚上﹐深夜時份。便衣探員李育台警官﹐和一名同僚楊志剛警官﹐正在上海街踱著。

　　驀地﹐楊志剛望著李育台﹐苦笑道﹕「唉﹐看來我們今天晚上都不用睡了。」

　　李育台笑著回應﹐「你一個半小時前才上班﹐現在就喊睡覺了﹖當心有人向頭兒打你的小報告。」他心裡想著﹐頭兒兩個星期前已經出了通告﹐說今天晚上將會有掃黃和拆招牌行動了﹐要請假的話就早點請嘛﹐現在才來唉聲嘆氣有什麼謂﹖多餘。

　　楊志剛道﹕「呸﹗我這種小人物怕什麼小報告﹖再者﹐我的苦水只會向你吐﹐如果有人打我小報告的話﹐那人應該是你吧﹖哼﹖」他把尾音拉得長長的﹐然後言畢﹐向李育台射出奇怪懷疑的眼神。

　　李育台佇足抬頭﹐看著一名正拿著工具﹐把頭上那塊黃色招牌拆下來的軍裝探員﹔不一會﹐他回答楊志剛道﹕「我才不像你那麼無聊……不要再說了﹐先幹活去吧﹐頭兒在那邊看著。」說罷伸手遙指前方去。

　　楊志剛臉色劇變﹐四處張望﹐但哪裡有頭兒的影子﹖再找李育台的時候﹐他卻逃之夭夭了。

　　李育台遺下楊警官﹐向其中一名認識的軍裝探員打招呼﹐隨他上樓﹔在他跟前還有五六名年輕探員。大夥兒來到三樓一家時鐘酒店的正門﹐在毫無警告的情況下進入。李育台聽到前面某位警員向看門的說道﹕「查牌。」

　　看門那人登時撞跌了身邊的摺凳﹐大叫道﹕「查牌﹖查什麼牌﹖」李育台和眾人的臉沉了下去。

　　「這是搜查令﹐現在要搜查你這裡。負責人在哪﹖」看門那人正想從警員手中取過白紙黑字的搜查令時﹐白紙卻向後飛去了。警員向他冷笑道﹕「看什麼看﹖你懂英文嗎﹖負責人在哪﹖」看門那人語塞了﹐「不……不知道……」「不知道﹖快點去找他回來﹗」不一刻﹐前方傳出很吵的拍門聲。「開門﹐差人查牌﹗」掃黃行動正式開始。

　　很快﹐李育台自己也跟著在做相同的動作──敲門大叫。他一邊掏出警員證﹐把尼龍帶子掛在脖上﹐一邊心想﹐為什麼偏要讓對方知道自己來了﹐然後有防備﹖光明正大果然就有這麼的一個壞處﹐不能就這樣破門而進﹐「突擊搜查」以後恐怕只能在電影裡看到了。

　　不一會﹐他臉前的木門向後退﹐走出一名只穿了褲子的男人。李育台向他展示自己的警員證後﹐道﹕「身份證。」他的語氣冰冰冷冷的﹐臉色更是剎那間轉了。

　　那男人苦笑道﹕「警官﹐怎麼啦﹖我和女朋友一時之間情難自禁而已﹐有什麼問題﹖」李育台瞜瞜他那張猙獰的臉﹐又瞜瞜那名把身體躲在被窩下的妙齡少女。他怎麼看也覺得她太年輕﹐怎麼可能和這個……差不多三十歲的傢伙談戀愛﹖忘年戀﹖他明明就在撒謊。

　　李育台保持著強硬的態度﹐白了他一眼﹐道﹕「身份證﹐別再和我狡辯﹐讓我查出她未成年的話就讓你好看。」

　　然後他指著那女孩﹐覺得她真的貌似未成年少女﹐心裡嘆了一聲﹐道﹕「你﹐快點穿上衣服﹐接著把你的身份證拿出來。」他的語氣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軟了。

　　那男人也察覺出來﹐一邊穿上衣服一邊喃道﹕「……操你媽﹐看到母狗的屄就腳軟了……」李育台沒有理會他﹐指點身旁其中一名軍裝探員查他們身份證後便走到別的門前。

　　如是者﹐李育台和一眾警官截查了好幾處的時鐘酒店﹐逮捕了幾個自稱三合會會員﹐相信是馬伕的男子﹔更有不少持雙程證﹐卻逾期逗留的妓女﹔有些妓女甚至連雙程證都沒有﹐懷疑是偷渡下來的。這幾年間﹐截查的地方已經從街邊和時鐘酒店擴展到餐室﹐因為收到線報和雜誌的報導﹐為免惹人注目妓女接客前通常都會在餐室等候。

　　工作期間﹐他更看到有幾個狀若記者的人﹐拿著拍照機在上海街附近徘徊﹐相信他們是「收到線報」（雖然警方快要升級通訊設備﹐但記者偷聽警方的通訊頻道已是見怪不怪的事情）後到這裡來搜集點子﹔有好幾次﹐這些記者更在警方抵達前就來了﹐抱著雙手等著看好戲。

　　過了大約四個小時﹐李育台才騰出空檔時間來休息和抽煙──未成為警察前他沒有這個習慣﹐以後只怕想戒都戒不掉了﹐他告訴自己﹔不過他現在還未有這些念頭。

　　話說回來﹐楊志剛那傢伙走到哪裡去了﹖李育台找了幾輛警車還是見他不著﹐問了好幾個同僚後﹐終於追蹤到他最後進入調查的那幢唐樓。乍見有一名認識的軍裝探員從上面下來﹐便禮貌地問道﹕「上面查得如何了﹖」

　　那警員搖頭道﹕「發生大事件了。」

　　李育台起初打算掏出煙包﹐和他聊一聊天﹐聽他這麼一說也只好打消念頭了。他更開始察覺出那警員臉上的異狀﹐再道﹕「喔﹖什麼事了﹖」

　　「有兇殺案﹐五分鐘前已經叫化醫官前來。」

　　「誰發現的﹖」

　　那警員陰裡陰氣的笑了一笑。「是你的好朋友楊志剛發現的。」

　　李育台苦笑﹐心想你這傢伙還真懂得幸災樂禍﹐因為警局裡的人都知道楊志剛是非常怕血的﹐看來他現在已經不醒人事了吧﹖他拍拍警員肩膀。「好的﹐謝謝你了。」言畢﹐繼續踱步上樓。

　　最後﹐那警員道﹕「李警官﹐頭兒在上面。」

　　「我曉得。」那是「閒雜人等請速速離開」的意思。

　　李育台數著自己走了約三十級樓階﹐來到時鐘酒店的正門處﹔乍見門前已貼上藍白色的封條﹐心想也好﹐起碼不會有記者騷擾。不遠處一名身穿西裝﹐年紀比較老邁的高級探員正在和幾名不認識便衣探員討論著。李育台環視了好一會﹐ 還是不見楊志剛的蹤影﹐那高級探員卻先發現了他。「阿台。」

　　李育台臉向這探員道﹕「頭兒……沒什麼的﹐我只是想找阿剛在哪而已。」他是李育台的上司董警司。

　　董警司向身邊幾名探員點頭﹐示意他們繼續自己的工作﹐幾名探員點頭後離開。然後﹐董警司走到李育台跟前﹐苦笑道﹕「他在三號車裡。我們還是走吧﹐這一宗已斷定是兇殺案了。」

　　李育台心裡其實還想看一看案發現場﹐董警司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嘆氣道﹕「阿台你還是不要看好了﹐阿剛並不是唯一一個暈倒的人﹐幾個伙記也嘔了吐了好一會。」李育台心想﹐有這麼嚴重嗎﹖那就一定得看看了。

　　董警司職位雖然高﹐但卻是個臨善的人﹐見李育台如小孩般不肯離開也拿他沒法﹐道﹕「我到樓下抽一根煙﹐煙抽完的時候我要看到你出現﹐我們還得幹活去呢。」李育台登時把自己的香煙和火機掏出來﹐還特地替董警司燃點香煙。董警司一邊下樓階﹐嘴巴一邊一二三四的數著﹐李育台繼續向前走﹐走了幾道門﹐經過了幾個不認識的同僚後﹐來到案發現場的門前。

　　那房間站滿了正在工作中的警員﹐拍照的拍照﹐搜集證物的搜集證物﹐ 沒有人發現李育台的存在。乍見牆壁上被潑上了血跡﹐微微發黑著﹐旁邊幾道從下至上的血箭清晰可見。驀地﹐一陣腥臭撲向李育台的鼻子﹐他抽著煙所以沒有掩鼻 ﹐只好強忍那氣味。他瞥了那具「屍體」一眼──如果被斬開了五大塊後那還算屍體而不是肉塊的話。

　　他開始動腦筋思考──死者被殺前應該全身赤裸﹐正在幹活吧﹖頭顱不見了﹐四肢被斬開平放在創口旁邊﹐好像給兒童玩耍的益智拼圖﹔脖子上面什麼都沒有﹔那創口好齊整﹐看來一刀便把頭割下來了﹐是什麼刀那麼鋒利﹖看不清楚是否有喉核﹐但是肯定沒有陽具……該不會也被兇手割了下來留念吧﹖不過下體沒有創口。再看所有創口﹐一樣的齊整﹐看來兇手刀法很純熟﹐力度拿捏得剛剛好﹐連骨頭也斬得這麼乾脆。這傢伙真變態﹐究竟和屠豬有什麼分別……難不成兇手是個屠戶﹖

　　李育台留意一下某雙手套拿著的幾個盛著證物的透明膠袋﹐其中有一些染血的衣物──看胸圍內褲款式﹐死者是女性無疑﹔她應該是妓女吧﹖否則好端端怎會在這種地方出現﹖煙﹐點火器﹐手袋﹐避孕套﹐可是沒有手機﹐她物件中沒有身份證﹐應該是偷渡下來的北姑吧﹖（北姑者﹐港式俗語﹐意即大陸女子）

　　環視四週﹐那名穿著白色長袍﹐正在工作的法醫官李育台並不認識﹐所以許多想法都只好留給自己。他呆站在原地發怔﹐那法醫官發現了李育台﹐白了他一眼﹔李育台問他道﹕「涼粉呢﹖」「涼粉」是那名和李育台相熟的法醫官的別名。法醫官起初沒有理會他繼續工作﹐過一會才道﹕「他病了。」語氣且冷又尖銳﹐像他手中手術刀的刀刃。

　　李育台受到如此對待心裡不高興﹐道謝一聲後轉身離開。反正他知道自己已經看夠了﹐這些慘案是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他一邊下樓階﹐一邊把那根煙抽完﹐見董警司果然乖乖地站在街道上抽煙﹐走了過去。他看到董警司腳旁還有三個煙蒂﹐苦笑道﹕「看夠了。」董警司白了他一眼﹐點頭道﹕「這邊走。」

　　二人走著﹐李育台再掏出一根香煙﹐喃道﹕「果然很嘔心……是變態殺手﹖」董警司咄了一聲﹐道﹕「很簡單的案件罷了。」李育台露出意外的表情﹐問道﹕「頭兒﹐何以見得呢﹖」董警司道﹕「幾根頭髮﹐死者下體發現了精液﹐而且妓女的馬伕認得兇手的樣子﹐就只差抓他回來落案罷了。」李育台聽狀﹐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嘆氣道﹕「又一個變態殺手在香港四處走動呢。」看來又得麻煩咱們的旺角分區重案組了。

　　董警司道﹕「還未清理現場﹐所以詳細檢查還要再等幾天。」他看看腕錶﹐時間是早上三時三十分。「報紙應該……後天才會刊登出來。」李育台只嗯了幾聲了事。他的腦內正在想像著那妓女在床上被殺時那張苦不堪言﹐極度恐慌的表情﹐不知她死前在想些什麼﹖又覺得那殺手又變態又殘忍﹐為什麼這個世界總是這麼多心理不正常的人渣﹖正狗娘養﹗

　　董警司又道﹕「對了﹐阿台﹐關於你申請調去Ｏ記（即「有組織及三合會罪案調查科」）那件事……」李育台聽罷「Ｏ記」二字﹐頓時精神抖擻不少﹐卻又緊張起來﹐道﹕「是﹗頭兒﹐有什麼問題﹖」董警司道﹕「林警司有回覆了﹐他說這些事情有待商議﹐不過沒有當場拒絕就是。」李育台一臉失望﹐道﹕「那和拒絕又有什麼分別啊﹖」董警司拍拍他肩膀﹐道﹕「別灰心﹐你還年輕。最重要的是在工作上多花些心機﹐機會才會不斷來的。」然後向他拋出一個鼓氣的笑容。李育台點頭﹐笑道﹕「我曉得了。頭兒﹐我先回去工作囉。」見董警事點頭後﹐李育台信步離開﹐回到工作崗位。

　　整個掃黃行動時至凌晨五時結束。此時李育台和同僚楊志剛警官正在上海街某便利商店外抽煙。楊志剛雖然業經甦醒過來﹐但他臉如金紙﹐顯然還是受驚過度﹔李育台只感全身疲憊﹐且工作了這麼多久﹐加上日夜顛倒﹐已是頭昏腦悵﹐全靠罐裝咖啡和香煙才能撐得下去。

　　「……阿台你說﹐我以後還怎麼睡得著啊﹖」

　　李育台苦笑著道﹕「沒有那麼嚴重吧﹖」

　　「她根本就是五馬分屍死無全屍好不好﹖看來頭兒明天就會叫我去接受心理輔導了。」楊志剛一臉無奈﹐沒有再理會李育台﹐只顧喃喃自語。

　　倏忽之間﹐李育台看到地上有一團黑色的毛茸茸的正在移動的物體﹐他起初還以為是自己太累了﹐竟然連視野也開始矇矓﹐不然就是撞邪﹔然而眨眨巴眼﹐那團黑色的物體忽然間又清晰起來──它有一條長長的尾巴﹐瘦削的身材﹐幼長如竹籤的四肢﹐還有那雙大得嚇人的黃色眼珠﹔然而﹐從遠處看來牠一點重量都沒有﹐甚至和牠的影子合二為一。

　　牠原來是一頭黑貓﹐脖子沒有綁上貓帶﹔應該是流浪貓吧﹖李育台想﹐但流浪貓怎麼可能沒有雜毛﹖怎麼保養得那麼清潔﹖不過家貓通常不會在這個時候亂走的。

　　李育台蹲下身子﹐裝了幾聲貓叫想引貓兒過來﹐那雙貓眼卻睜得老大的 ﹐瞪著李育台不放﹐瞪得他渾身不自在。他看看自己手上的煙蒂﹐向貓兒道﹕「你不喜歡煙味麼﹖」然後把煙蒂隨便丟在一旁﹐拍拍雙十﹐繼續裝貓叫引牠過來。貓兒眨眨巴眼﹐打量他一會兒後﹐才肯提起右前足向前踏﹐一步﹐一步﹐慢慢踱近李育台。那舉止好不優雅。

　　牠來到李育台跟前佇足﹐李育台伸出雙手撫摸牠那身柔軟的黑毛。牠叫了幾聲﹐然後沿著他雙手打轉。

　　李育台樂極了﹐還想和貓兒再多玩一會﹐楊志剛卻把頭伸過來﹐瞧著他的腕錶﹐沒好氣地道﹕「還在撚貓﹖快點歸家睡覺去吧﹐可憐我回家還得撒溪錢﹐用柚葉洗澡把霉氣洗掉呢。唉﹐還不知道要霉多久……」李育台沒有回應他﹐向貓兒笑道﹕「你說有沒有這麼誇張啊﹖還有﹐天還未亮﹐到哪裡去買溪錢撒﹐買柚葉洗澡啊﹖」貓兒「喵」了幾聲﹐仿佛會意。他此刻才發現原來貓兒的脖子上綁著了一條透明的物事﹐還吊著一顆黑色的珠子。不料﹐李育台正想伸手檢視那黑色的珠子時﹐貓兒驟然大叫一聲﹐揮動爪牙﹐在他手背抓出幾道口子﹐抓得李育台縮起雙手。貓兒立即轉身逃去。

　　李育台心裡暗罵﹐操你媽﹗幹嗎爪我﹖背後的楊志剛笑道﹕「早就叫你別玩貓了﹐你看你看﹐現在出事了。來﹐回到警局時我替你塗藥水吧。」李育台連忙道﹕「多餘﹗你又不是我老婆﹐幹嗎要讓你塗藥水﹖」

　　楊志剛卻沒有把說話接下去﹐他愕然半刻﹐然後道﹕「好了好了﹐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先下班去吧。」

　　李育台仿佛感覺到楊志剛說話中的尷尬﹐尤如利刀般刺穿了他的心﹐但他完全沒有表露出來﹐向楊志剛苦笑道﹕「嗯﹐晚了﹐早點回去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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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風雲錄》（二）

2005-07-27T23:50:00.000Z

　　其實接機當天﹐我還沒有睡醒﹐精神一直處於半睡半醒的夢遊狀態之中。驀地﹐看到有兩個女孩向阿紹的方向走近時﹐睡意驟然煙消魂散﹔嚇了一跳﹐然後腦袋裡隨即湧起好幾道問題──她們之中哪一個才是嘉琪﹖另外一個女孩子是誰﹖

　　眸前有兩名漂亮的少女﹐十指緊扣地拖著手﹐另一隻手推著行李車﹐正朝著阿紹的方向走來。原本兩個女孩子手拖手只是一樁尋常事而已﹐我和小靈逛街的時候常常也會看到﹐然而嘉琪（她們其中一位一定是嘉琪吧﹖）和這位女性朋友 ﹐和其他在街上看到的女孩們的分別﹐是對望時的眼神。

　　那種眼神﹐就是蕭邦瞧著阿玉時的眼神﹐也是阿雲瞧著阿芳時的眼神﹐即是那種眉來眼去的溫柔……

　　如無意外的話﹐這兩名女孩正在「戀愛」當中﹖搓搓眼睛﹐我沒看錯吧﹖什麼﹗那……那……即……即……即是同性戀﹖

　　我吃驚地瞧了瞧小靈﹐她卻若無其事的還了我一眼﹐還板起臉嘟起小嘴瞧我。我好生慚愧﹐然而卻不得不說﹐我於這一方面的思想是比較保守的﹔唉﹐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生活圈子裡面遇不到這種人吧﹖那種感覺還是不太自然呢。

　　雖然不知道那一個科學家曾經說過同性戀可能是從基因遺傳的﹐可是本人並不是太贊同這個理論﹔我總認為既然上帝在人類身上創造了性器官﹐和透過異性性交時得到的性高潮的話﹐難道他又會創造同性戀的基因嗎﹖這樣子好像說不通。

　　如果很不幸地﹐事實真的是這樣的話﹐就本人而言﹐我會認為這是「基因突變」而做成的。畢竟現在二十一世紀﹐連人類也可以複製了﹐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更不幸的是﹐平心而論﹐這兩個女孩的臉孔也漂亮呢﹐哇塞﹗以她們的美貌﹐這些本錢﹐盡可以在男生圈子裡作出任何選擇﹐根本就不愁交不到好男孩嘛﹗為什麼會搞成這個樣子﹖難道真是「基因突變」嗎﹖

　　唉﹐我又在多管閒事了﹗人家的性取向關我屁事啊﹖說到底﹐都是我不能接受新事物罷了﹐各位看官不要理我的屎尿屁。

　　黎祉勤﹗你豁達一點吧﹗豁達﹗豁達﹗豁達﹗

　　再瞧瞧阿紹﹐卻見他一臉如常（說是如常﹐可是阿紹的臉色原本就好差）地瞧著這二名少女﹐看來他早就知道了。

　　我的心忽然湧起一種怪異感覺﹐可是如果你硬要我清楚地形容它是什麼感覺的話﹐我卻形容不到﹐那是一種「冰山一角」的感覺。

　　不過呢﹐雖然我的反應很保守﹐程少於這方面就比我開通得多了﹐他不像我這般窩囊（其實我很懷疑他究竟會不會發現這些異狀）。乍聽他異常湧躍地問阿紹﹕「究竟哪一個才是你的表妹啊﹖」

　　兩個女孩停在眾人跟前﹐還不等阿紹說話﹐一起嬌笑道﹕「你猜呢﹖」她們之間的合拍性儼然事先已經跟阿紹講好了般﹐誓要玩弄我們這群好久不見的「世叔」。

　　程少抓著頭征住了﹐看來他真的很努力地去想。「你們就像孖生姐妹一樣﹐怎麼猜啊﹖」

　　少時﹐見程少闔上雙眼喃喃自語著﹐伸出手指﹐然後晃在兩個女孩的臉前﹐像一頭小禿鷹般不斷在她們跟前盤旋覓食。

　　難道他是唸經來著﹖記得程少家是信奉觀音大使的……難道他要使出「六壬神功」了﹖我倒不常看見他使出咱們中學門派的絕學。

　　再看清楚一點﹐她們兩個女孩子﹐無論臉孔﹐髮型和身上的打扮都差不多一模一樣。她們這對孖生姐妹﹐宛若那兩個女孩子……香港很有名的少女組合Twins。

　　她們二人的臉孔同樣呈現著鵝蛋形狀﹐兩雙眼睛都是天生的大﹐一雙鼻子直直的﹐看起來就好像白玉一樣的滑﹐她們的四片珠唇都塗了櫻桃紅色口紅﹔唯一不相同的是她們的髮型──左邊少女的一把頭髮很直﹐黑色的沒有染髮﹔相反﹐ 右邊少女的頭髮卻是波浪紋﹐這是電髮得來的效果。且她的頭髮看起來時紅時黑﹐想必是做了highlight﹐所以才有這個「若隱若現」的效果。

　　她們身上的衣著打扮﹐都是上半身一件顏色鮮艷的短袖T-shirt﹐下半身穿上一條超低腰的牛仔褲﹔小蠻腰看上去滿有線條的﹐四足下還有兩雙高筒Converse布鞋（其中一對更是我最喜歡的「碟仙」款式）﹔她們身上斜背著大袋子﹐和頭上的太陽眼鏡。

　　嘿﹗究竟程少會不會猜錯呢﹖想著想著﹐我再瞧了小靈一眼﹐她又是若無其事的瞧著我﹐笑了一笑﹐然後她撬起雙手﹐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樣子﹐瞧得我沒話好說。大家都看得聚精匯神﹐煞是有趣。

　　正當阿紹想開口講話的時候﹐站在左邊的少女驀然大喊道﹕「喂﹗家紹張﹗本小姐警告你﹗你什麼都不要說啊﹗」

　　嘿﹗嘿﹗這個時候﹐量你再笨也一定猜得出她們之中哪一個是嘉琪吧﹖

　　程少自然也猜得出來﹐他業經在指著左邊的少女大叫道﹕「哈﹗這個一定是曹嘉琪﹗不打自招了﹗現在輪你猜猜我是誰。」

　　嘉琪忽見自己泄漏了風聲﹐作嘆氣狀﹐拍拍自己前額。「嗚啊﹐真失策﹐都是阿紹表哥你害的﹗我不依啊……」

　　阿紹深深不忿地指著自己鼻子。「什麼﹖我﹖我哪有說話啊﹗是你自己穿崩而已好不好！」

　　「開玩笑罷了﹐阿紹表哥你真是。」嘉琪向阿紹扮鬼臉過後﹐接著便展開反擊﹐打量著程少全身。「你啊……好端端的﹐左邊手腕怎會帶著護碗帶﹖籃球狂﹗你一定是袁啟程﹗」

　　「……想不到你還記得我喜歡打籃球。」程少一下子就被猜出了﹐顯得有點意外﹐只得抓著頭皮哈哈苦笑。

　　我呆得連眼也眨不了﹐想不到嘉琪連這些細微的地方也看得出來﹐小靈的頭點了一下﹐以示嘉許。

　　嘉琪充滿期待地說道﹕「你這個「高手高手高高手」﹐我怎可能忘記﹖」然後﹐她指了指身旁的女孩﹐「我們在高校裡是女子籃球部的……所以嘛﹐待會兒你逃不了﹗」

　　程少雙手撐腰。「好啊﹗正好寶少去了日本旅行﹐二對一也沒關係。」大笑了好幾聲﹐一說到籃球程少便渾身是勁﹐連說話中也夾帶著一點與眾不同的霸氣。好一個「高手高手高高手」。

　　嘉琪身旁的女孩點頭﹐向程少道﹕「多多指教啊。」

　　驀地﹐嘉琪臉向我﹐打量我全身上下一躺後﹐喜道﹕「黎祉勤﹐你的樣子一點都沒變﹐真厲害﹗」

　　嘉琪的話再一次把我嚇了一跳。什麼﹖我的樣子沒有變嗎﹖我真的是娃娃臉嗎﹖

　　我不知第幾次望向小靈﹐這一次她只向我回以微笑。

　　竟然又是一招﹗一招過後就被她猜出來了﹗真不甘心。

　　嘉琪把注意力轉移到小靈身上﹐一隻手放在下巴﹐另一隻手抱著腰﹔一會兒後﹐她又道﹕「黎祉勤﹐她一定是替你接電話的人吧﹖」還不等我回應﹐她便把目光射向小靈的臉上﹐鞠躬道﹕「嫂子你好﹗我叫嘉琪﹗在電話裡已經談過話了﹗」

　　小靈嫣然笑道﹕「叫我小靈就可以了。」

　　我看著嘻皮笑臉的嘉琪﹐手輕輕敲了她的頭一下。「你好啊你﹗竟然這樣子耍我﹗可怒也﹗」

　　嘉琪身子一縮﹐抱著頭雪雪叫痛。「好痛啊﹐你幹嗎﹖」

　　「哼﹗你也知道小靈是接電話的那人啊﹖」對﹗我對於小靈無故吃醋一事﹐還是懷恨在心。

　　嘉琪不怒反笑﹐想必她已經猜出固中一二。「嘻嘻﹐人家緊張你是好事來的啊﹐你為什麼反而打我﹖嗚﹐小靈姐姐﹐你要替我出頭啊﹗」她的臉容竟然於談笑之間換了﹐一下子傻笑一下子裝哭。我在看四川變臉麼﹖

　　不想小靈竟然真的敲了我的頭一下﹐更將小嘴抿得扁扁的。「好好的你幹嗎打人家﹖」

　　哼﹗不知道前天究竟是誰在吃醋的﹖哼﹗哼﹗我真的憤怒了﹗

　　「對不起對不起﹐回來了。」這個時候蕭邦剛好回來。「日本隊剛進了一球﹗帥斃呢﹗」

　　同時﹐蕭邦的眼睛很快地便發現了我們之中多出了兩名女孩。「喔﹖出來了嗎﹖哇塞﹗兩個樣子都差不多的﹐難道你們加拿大可以複制人類嗎﹖」

　　嘉琪和那名女孩四目交投﹐接著搖頭道﹕「一點都不像啊。」縱使外人覺得二人的樣貌非常接近﹐看在她們的眼中卻不然﹐相信這是每一個人的本能反應。

　　程少拍了拍蕭邦的肩膀。「讓你玩玩「誰是嘉琪﹖」游戲。如果猜對了就請我們吃飯﹐替她們洗塵吧。不過﹐猜錯了也要請我們吃飯﹐替她們洗塵。」

　　蕭邦如意料之內﹐心情變得非常的激動﹐更指著程少大罵道﹕「哇啊﹗這分明就是陷害我來著﹗袁啟程你還是人來嗎﹖哼﹗我不猜﹗阿紹快告訴我﹗」

　　阿紹正想再說話﹐嘉琪再次搶先道﹕「你不要講啊……」說到一半﹐忽然掩著自己的嘴巴。

　　原本嘉琪的說話看在蕭邦眼中沒有什麼大不了﹐然而她卻不自覺地掩起自己的嘴巴。

　　蕭邦見狀﹐立即高聲歡呼。「哈哈﹗自己穿崩﹗不用猜了﹗那嘉琪你就請我們吃一頓﹐替自己洗塵吧。」

　　這一次﹐不單是我﹐連小靈阿玉程少也失聲大笑起來。

　　倏地﹐嘉琪指著蕭邦怨道﹕「哼﹗死吝嗇鬼﹗你一定是蕭康﹗」果然連猜也不用猜。

　　蕭邦忽然朝自己身後望去。「咦﹖誰是蕭康﹖小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阿玉敲了蕭邦的頭一下。「你還在玩弄人家﹖」

　　蕭邦忍著痛﹐握著阿玉的手﹐接著向兩少女鞠躬笑道﹕「小姓蕭﹐虧你還記得小的名字，這位是內子。」向阿玉道﹕「我說得累了﹐你還是自我介紹吧。」

　　「呸﹗什麼內子﹖胡鬧﹗」阿玉當然又打了蕭邦一下。

　　唉﹐可憐的蕭邦﹗這樣子他所有的音樂天份也會被阿玉打走啊﹐真可憐﹐吾心痛之。

　　其實﹐事隔這麼多年﹐嘉琪對我們這一群人的記憶竟然還是這麼清晰﹐尤如昨天。這倒是出乎我﹐程少﹐蕭邦﹐和阿紹的意料之外。

　　還記得臨出發前往機場前﹐阿紹在電話裡這麼對我說﹕「如果待會兒嘉琪忘記了你們是誰的話﹐那就得再次把你們介紹一番。」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阿紹這一句說話根本就是多餘的。要是嘉琪真的把我們都忘記了﹐她就不會親自打電話給我們﹐要我們去接她機吧﹖可是﹐也許這只是嘉琪為了想再次認識我們而做出來的禮貌表示而已﹐所以不能完全怪責阿紹。

　　在那一刻﹐我已經把自己剛才對阿紹和嘉琪等人的焦慮忘得一乾二淨。

　　聽阿玉朗聲道﹕「你們好啊﹗叫我阿玉就可以了。」

　　「阿玉姐姐你好﹗」接著﹐嘉琪向眾人道﹕「差點忘了介紹﹐這位是我的女朋友﹐Apple。」

　　「女」朋友﹖……嗯﹐錯不了的。

　　黎祉勤﹗豁達﹗

　　「你……你們好﹐我姓鄧﹐鄧綺曼。」看來﹐這位Apple面對著我們這一群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總難免顯得有點靦靦。

　　「你不用這麼害怕我們啦﹐我們又不是什麼山精妖怪﹐不會把你吃掉的。放心吧﹗專門逼良為娼的那人今天沒來。」蕭邦這一句說話﹐逗得阿曼和嘉琪開懷大笑。

　　逼良為娼﹖那人沒來嗎﹖哼﹖那我面前這蕭姓男子是誰？不過﹐蕭邦口中的那人是馮繼雲﹐阿雲﹐他乃我們的中學同學之一（逼良為娼﹖人家是有女朋友的）。

　　程少驀然舉手發問﹕「你不介意我們叫你阿曼的啊﹖我覺得總比叫蘋果的好。還有﹐黎祉勤這名麻煩之人﹐最痛恨叫別人的英文名的。」

　　阿曼連忙嗯聲點頭﹐急道﹕「其實﹐你們喜歡叫什麼也可以的。」

　　「還是再次報上名字吧。」我道﹕「阿曼你好﹐我叫阿勤﹐全名愛新覺羅勤。」

　　阿曼聽得笑了。「不是姓黎嗎﹖怎麼變了愛新覺羅的﹖」

　　「不用理他﹐那傢伙發皇帝夢發得瘋了。」蕭邦也接著報上自己的名來。「小姓蕭﹐單字一個康。叫我蕭邦就可以了。」

　　「呸﹗五十步笑一百步﹐你也不是在發你的音樂家夢嗎﹖」程少指著自己的鼻子喃道﹕「袁啟程就是我﹐call me Micheal Jordon the second。不用問年齡了﹐我一定比你們兩個小妮子大。」說到最後一句﹐忽然嗚嗚咽嗆幾聲﹐故作痛哭狀。

　　「你很老嗎﹖那我和小靈算什麼﹖」阿玉驀地叉起腰嬌嗔道。

　　「米高喬丹二世﹖發你的春秋大夢﹗」約過半晌﹐嘉琪問道﹕「程志恭馮繼雲在哪裡﹖他們都沒有來啊。阿紹表哥﹐三劍俠只來了你一個呢。」

　　阿紹答﹕「你以為阿恭阿雲和我們一樣都是游手好閒的人嗎﹖他們可是要上班的。」

　　阿恭打從中七畢業後就在某電腦公司上班﹐而阿雲前陣子得了一份政府工﹐是在消防局當文職……算是實現了他想當「消防員」的童年夢想。

　　我奇道﹕「喔﹖難道嘉琪你沒有像找我們一樣找他們嗎﹖」

　　嘉琪點頭。「我找了﹐只是電話不通﹐所以就只好叫阿紹表哥替我找他們。」

　　忽然聽到嘉琪說話中那種微乎其微的逼切性﹐使我再次相信﹐嘉琪找我們出來接她的機﹐並不是只想和我們敘舊那麼簡單。不不……別想太多。

　　可是﹐好好的她為什麼要把我們挖出來﹖究竟為了什麼事情﹖要問我們借錢嗎﹖

　　看來蕭邦也察覺出來了。「喔﹖難道一定要找阿雲阿恭出來不可﹖如果是的話﹐我可以再打電話去他們的公司問問的。」

　　嘉琪搖頭﹐只是臉色顯得有點難為情。「其實﹐也不一定要阿雲阿恭來的﹐只是……我只是想跟大家聚聚舊嘛﹗這麼久沒見了﹐難道你們不會掛念我嗎﹖」

　　然而﹐她正想說下去之時﹐突然從背後傳了一把極不耐煩的陌生聲音﹕「唔該借過﹗Please﹗」

　　聽到這一句說話之後﹐所有人才發現自己原來把接機處的道路都阻塞了﹐下意識之下紛紛作道歉狀﹐讓開﹐場面儼然雞飛狗走。眾人更把行李車等駛開﹐省得再被人罵一頓。

　　不一會﹐程少作提議道﹕「不如我們先去美心那裡坐下﹐然後嘉琪你才慢慢說吧。」他言畢﹐輕輕摸著自己的肚子。

　　哈哈﹐是你自己肚餓罷了﹖

　　聽到這裡﹐我瞧了瞧程少﹐他忽然有意無意的向我點頭。

　　程少﹐你現在已經親身看到嘉琪和阿紹的不自然怪狀吧﹖

　　昨晚打電話給程少﹐問他有沒有發現這次事件的任何不尋常處的時候﹐ 他回答我道﹕「勤少啊﹐你的老毛病又發作了﹐不要想太多吧﹗你也曉得嘉琪的脾氣根本就是阿紹的女版﹐她們都是一模一樣的怪誕。也許嘉琪這一次把我們叫出來只是純粹想看看我們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是真的有問題﹐除非她自己向我們說出﹐否則我們沒有必要問她們。

　　「還有﹐我認為﹐要是她找我們出來是為了什麼事情的話﹐阿紹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可是現在阿紹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所以嘛﹐我想只是你太多心而已。況且﹐我們和阿紹這麼多年朋友﹐有任何事情發生的話﹐他都會找我們談一談﹐別緊張啦。」

　　然而﹐最後的事實卻不是這樣﹔這是後話﹐各位看官看下去吧。

　　聽著程少的提議﹐心想也對﹐還是找一處人少的地方﹐打聽這兩個小妮子的葫蘆裡究竟賣什麼藥。如果可以幫上什麼忙的話就幫吧﹐我知道程少的心也打算如此。

　　他是從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喜歡多管閒事的﹖

　　想大家的五臟廟現在也是空空如也﹐所以沒有人對程少的說話存有異議。接著﹐所有人和那輛行李車一起乘電梯往離境大堂﹐然後再乘第二輛電梯﹐前往美心酒樓。

　　其實﹐當時我還不知道﹐原來嘉琪的問題已經非常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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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期風雲錄》（一）

2005-07-26T14:22:00.000Z

暑期風雲錄　　ＢＹ﹕無塵工作室（費無名）

（Dedicated to Jesmine）

前言﹕

　　《暑期風雲錄》一文雖與《少年扎記》系列似有關連（如人物﹐背景等）﹐然因為故事主題大有不同﹐故並未歸納於《少年扎記》系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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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現在已經是二零零二年的六月上旬。

　　不說不知﹐每一年的六月﹐除了是前「事頭婆」（事頭婆者﹐港式俗語 ﹐即老闆娘也﹐是香港人對英女皇伊利沙白二世這老人家的尊稱）登基和壽辰記念之外（可惜現在已經沒有這假期了）﹐就只得另外一件值得我們去想的事情。當然 ﹐如果你不是學生的話﹐六月對你來說也只會是一年裡的其中一個月而已。只有學生（喔，忘了，對不起。只限於大學生﹐那段時候中小學生還要上課）﹐才能真正體會六月在一年裡的重要性——

　　暑假﹗

　　對﹗我朝朝暮暮日思夜想的暑假﹐終於都來臨了﹗

　　在我眼中﹐暑假是一年中最值得高興的日子﹐因為不單止像我這種香港大學生會放假﹐連在國外唸大學的朋友也一拼放假回流。

　　這代表著什麼﹖這代表著很多在國外讀書﹐流亡的同學都會回來。

　　其實﹐我覺得啊﹐香港人才外流其實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香港的教學制度真的非常有問題。我所認識的中學同學中大部份人已經成為異邦公民﹐導致我只有在假期時間（即他們正式回流﹐渡假﹐避風頭等的時候）﹐才可以恢復一國之君的身份﹐接見朝臣﹐那是「如果他們選擇回來香港」的話。

　　可是﹐我也相信﹐無論一個人離開了香港多久也好﹐在他們心目中﹐這處地方──香港﹐始終都是他們的家。他們總是對每一條街道﹐街道上每一個清道夫﹐甚至每一家便利店都有著一種很奇妙的親切感﹐所以﹐除非因為某些原因使你已經不在留戀這裡﹐甚至使您非常痛恨這個「家」的話﹐哪個不想回來﹖這就是已故心理學大師彿洛依德所謂的「情意結」。

　　既是這樣﹐我們就先從不肯定會回來的人說起吧──遠在美國唸大學的好朋友﹐李衛堅﹐以下簡稱堅少。該死的美國教學的學分制度﹐需要所有大中小學生在暑假期間都要上課﹐所以他起碼八月初旬才有機會回來香港──

　　「勤少你在裝什麼哭﹖我還沒哭﹐你哭什麼﹖我哪有辦法嘛﹐八月初旬回來的話﹐留不到一個月就要回去了﹐爸媽都說這樣子不化算。」這是我最近一次致電給堅少（五月下旬）﹐報告香港大家的情況時﹐當我們談起堅少暑假可能不回來時﹐我裝哭後他的第一個反應。

　　「嗚！堅少﹐你這話就不對了！除了你的一群死黨﹐戰友都非常想死你（想你死）外﹐想到李卿家為朕東怔西伐﹐終年不得回朝。眼見暑假將近﹐唯李卿家你卻不和你的東洋女友回來﹐朕真的好生心痛啊﹗」說實話我的臉皮真的厚得很﹐所以當時我決定繼續裝哭。

　　「呸呸呸﹗語無論次﹗黎祉勤你少裝蒜﹗」堅少在電話裡哈哈大笑﹕「我回來有何不可﹖只是﹐如果我真的回來﹐我會有什麼好處呢﹖哼﹖」他把尾音拉得很長很長。

　　「哇啊﹗反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和我談條件﹖」我想了一想。「堅少﹐我問你﹐你最後一次和我們通電話是什麼時候﹖」

　　「都是三月時的事情了﹐因為在ＭＩＴ忙得很﹐所以你們打電話來找我的時候﹐我都不在家裡。有什麼問題﹖」

　　各位看官﹐堅少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唸電子機械工程科﹐厲害吧﹖嘿﹗

　　我忽然陰笑。「那……堅少﹐我問你﹐你知不知道蕭邦交了女朋友﹖」

　　另一端的電話﹐忽然一陣寂靜﹐我知道堅少一定給這嚇了一跳﹗

　　過了許久﹐才傳來堅少的冷笑﹕「好啊﹗蕭邦那臭小子﹐交了女朋友竟然也不稟告本官﹐看我回來怎樣治他一頓﹗」言畢﹐彼我二人同時發出冷笑聲﹐好不可怕。

　　堅少口中的「治他一頓」——自然就是把蕭邦狠狠地灌醉﹐蕭邦這一次大難臨頭了﹐活該﹗

　　看來我已經把堅少的注意力引來了。「就是嘛﹗可是﹐詳情是怎麼樣﹐還是待你八月回來時我才告訴你吧。」

　　堅少愕然﹐無言。「喂﹐喂﹗我的Summer School要七月尾才完結﹐我八月一號便回來好了。黎祉勤﹐你叫蕭邦買好解酒茶在他家等我﹗」

　　聽到堅少這一番豪氣干雲的說話﹐我不禁高呼了一聲萬歲。「堅少﹗我愛死你啊﹗你回來前記得通知我們﹐好等我們去把你接回朝歌﹗」

　　我再問﹕「對了堅少﹐你那一位東洋女朋友呢﹖她也會跟你一起回來嗎﹖這次你不用怕我們之中沒有人肯跟她講話呢。清兵老早就回香港來﹐她會替我當翻譯（她豈敢不肯﹖）。而且蕭邦那女朋友也懂日文。」

　　「你指千家子﹖她應該會和我一起回來吧﹖我們還未有什麼決定。反正她八月也回日本去探親﹐我想和她一起去遊香港﹐順道操一操你們的國語。你們不要以為她只懂得說日文和國語﹐她的英文其實也很好的﹐就怕你們的英文太遜而已。」千家子﹐即堅少那位東洋妞子。

　　如果她連英文都說不好的話﹐怎可以在ＭＩＴ裡讀書呢﹖

　　不一會﹐堅少突然沉聲問道﹕「黎祉勤﹐蕭邦這個女朋友究竟是什麼料子﹖聽起來好像很厲害似的。你也知道﹐蕭邦的眼光一向也很高﹐但是只要他一喜歡了﹐就拉不回來的。」哈哈﹐還不是被我說得心動了﹖

　　「呵呵﹐堅少你別要著急嘛﹗人家蕭邦這個女朋友是新交回來的﹐她嘛﹐她是小靈的同學﹐而且我本人也見過她幾面的。人品很不錯……堅少﹗暫時就這樣子吧﹗電話費貴嘛﹗什麼事情都等你回來再說吧﹗拜拜囉﹗嘿！」

　　我還不等堅少有任何的回應﹐就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嘿﹗好爽﹗堅少心裡現在一定不斷地猜猜猜吧﹖

　　其實﹐堅少真的有夠慘呢。現在全世界都在播放著世界盃﹐然而堅少因為人在美國﹐美國人除了ＮＢＡ籃球之外就什麼都不看（雖然美國隊現在已經進了八強﹐但是我很懷疑美國人知不知道今年是世界盃）。要看足球的話﹐除了要看付費電視外﹐好像還因為時差關係﹐要待深夜時份才可以看。

　　堅少和本人一樣﹐追捧的也是英格蘭國家隊。

　　把電話放在插座後﹐回頭一望時﹐發現我的小靈皇后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便坐在我的身旁﹐更「格格﹐格格」地笑著。「勤啊﹐你怎可以對堅少這麼樣子﹖你以為他不會去問其他人嗎﹖」

　　我搖了搖頭﹐「好老婆﹐我們事先已經說好了﹐為了要把堅少和他的東洋嫂子從美國引導回港﹐一致決定不將這三個月內發生的事情告訴他。所以﹐偉大的蕭邦怎麼向阿麗告白失敗﹐在近期世界盃時竟然得償所願﹐和阿玉開始談戀愛的事情﹐堅少不回來香港的話﹐他是一定不會知道的。」

　　蕭邦﹐原名蕭康﹐我前中學的同班同學﹐現在時演藝學院學生一名。他是一個充滿著音樂天份的人﹐不過就有點笨﹔他的女朋友是小靈的前中學同班同學﹐現為音樂系碩士畢業生一名──沈麗玉﹐阿玉。（詳情請參看《蕭邦﹐鋼琴﹐情》一文）

　　不瞞大家說﹐我老早就知道蕭邦和阿玉的結果一定是這樣的﹐因為我是絕 ﹐對﹐不﹐會﹐相﹐信這個世界是有「紅顏知己」這種生物存在﹗再說嘛﹐雖然蕭邦那麼喜歡阿麗﹐可是人家阿麗真的對他沒感覺﹔我告訴他﹐你身邊有一個那麼好﹐又那麼喜歡你的女孩﹐竟然還不懂得去珍惜﹖當心她被人搶了去。再說嘛﹐竹門對竹門……嗯﹐不說了。

　　蕭邦最後怎麼和阿玉走在一起﹐內裡其實大有文章﹐不過﹐和這個故事沒關係﹔我只能透露一丁點──如果蕭邦當時沒有向阿玉表白的話﹐他可能真的連阿玉這個「紅顏知己」也失去了。大家只需要記著這一點──阿玉﹐蕭邦的女朋友 ﹐因為課堂差不多完成了﹐只剩下畢業專課的關係﹐也從維也納回來了。

　　很意外地﹐阿玉是個喜歡看足球的女孩﹐她追捧的國家是意大利﹔我的女朋友小靈則和其他女孩一樣﹐不太喜歡看足球。

　　「一整隊人也帥斃喲﹗不捧他們捧誰﹖」哈﹗阿玉的答案﹐果然非女人答不出來。

　　除了阿玉外﹐從國外回流的人﹐還有死魚清兵這小兩口。

　　每一次說起他們我就真的憤怒極了。怎麼可能復活節五月才完結﹐他們回去英國大學還不夠一個月﹐現在又回來了﹖他們回來我當然高興﹐可是這樣子也未免太離譜了吧﹖三月至六月之間﹐他們只在英國逗留了一個月﹐而且那只是因為不能在香港考試的關係。我相信﹐如果他們可以在香港考試的話﹐連學都不會上。

　　當然﹐我接到他們暑假回來的申請時﹐也要高興一番的。有朋自遠方回流﹐不亦樂乎﹖

　　死魚原姓余﹐名嘉誠。前一次打電話來時﹐他告訴我﹕「其實﹐我們起初是打算留在英國的﹐我們打算去了歐洲旅行之後便留在英國一起打暑期工﹐可是我媽知道了後﹐就叫我和小冰回香港來﹐她說我可以在老爸的公司裡當小文員﹐小冰也可以陪她多些。而且﹐她更說老爸很想我們陪他一起看世界盃。」

　　死魚的爸爸（此乃後父）也真是夠厲害的﹐他的公司是香港數一數二的出口貿易公司。正值香港這個經濟低沉時期﹐他非但沒有栽員﹐而且還可以請新的員工（當然他的繼子不算啦）﹔聽說他更要上大陸發展呢。最值得高興的是﹐死魚和這名後父的關係﹐是非比尋常的好。

　　不得不提﹐他的後父也是英格蘭球迷。萬歲﹗

　　「那﹐清兵她會回廣州去嗎﹖我們已經好久沒有上去玩了﹐去探望一下她的父母也好。嗯﹐再一次在她家裡辦個大食會也不錯。」我問。

　　實不相瞞﹐我對清兵的父母是念念不忘的﹐因為她煮出來的東西實在太好吃了﹐令人吃了還想翻尋味﹗近來更聽說柳媽媽（清兵原姓柳名卿冰﹐而非姓清）﹐的廚藝更上一層樓﹐目的就是為了要怔服我們這一群人的肚皮（詳情請參看《一個清兵的故事》）。

　　這個時候﹐死魚已經把電話交給清兵。乍聽她笑嘻嘻地道﹕「好啊﹗爸爸媽媽也說很久沒有見你們了﹐常常在問我你們什麼時候再來玩呢﹗」

　　「是真不是啊﹖那我們就再辦一次廣州旅美食團好了。」這個暑假不愁沒有事情做了﹗

　　除了他們兩個人﹐回來的﹐還有她。

　　她是阿紹的表妹﹐姓曹﹐全名曹嘉琪﹐是阿紹媽媽的妹妹還是姐姐（老實說﹐我已經不太記得了﹐也真的記不住）的女兒。我只記得﹐嘉琪中二那一年﹐因為阿紹的姨媽姨丈去了外國作蜜月旅行﹐阿紹便要照顧這個表妹兩個星期。阿紹還把她帶出來和我們一起打籃球。

　　她曾經和我們這群人一起打混過﹐然而當我們中三畢業時﹐嘉琪全家便移民到加拿大去﹐所以她很自然的從我們圈子中消失了。

　　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回到香港來﹐所以她現在究竟是怎生模樣﹐我也不知道。而且﹐可能是家事吧﹖阿紹從來都沒有跟我們聊關於嘉琪的事情﹐我們也不過問。不過﹐記得以前上課時﹐無論哪一課是自修還是英文﹐我們都會看到阿紹突然拿著手機奔出了課室﹐聊了半個小時才肯回來。他更試過在校制籃球比賽途中要求停賽﹐為了接嘉琪電話。大逆不道﹗沒被球證趕出場已經算給了我們校長天大的面子了。

　　雖然是這樣﹐可是嘉琪給我的印象很深刻﹐因為中二和她第一次見面時﹐她說的話……

　　「阿紹表哥﹐你不要走﹗我要當你的老婆﹗」

　　那句話差點把我笑死。我還以為嘉琪已經患上了只有日本少年少女漫畫之中的女主角才會患上的病呢。那種病﹐心理學上稱為「戀兄情意結」﹐和戀母﹐戀父情意結一樣﹐都是為精神病的一種啦。

　　嘉琪是不是真的患上這種病我就不太清楚﹐可是我卻記得阿紹當時的表情﹐好像被貞子纏身似的﹐非常爆笑。

　　然而﹐那時候嘉琪只有十一歲﹐而阿紹也只有十三歲而已﹐她怎可能當阿紹的老婆﹖再說吧﹐結婚這些事情已經脫節了﹐現在很多男女談戀愛﹐也不是需要告了白才會開始﹐結了婚才會同居的。

　　嘉琪回來的話﹐那她今年已經是十七歲了﹐不知道她還想不想當阿紹的老婆呢﹖如果還想的話﹐那阿紹就不用常常愁眉苦臉﹐說自己是「歐陽白果」終生不娶了。當然﹐柴娃娃的說話怎可以當真﹖已經這麼久之前的事情﹐可能她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呢。還記得雖然嘉琪她當時還未開始發育﹐可是只看她的臉的話還挺漂亮的﹐現在她一定有男朋友了吧﹖

　　唉﹐我想太多了﹐可是……嘉琪是阿紹的好表妹﹐我不多不少也算是個世叔﹐是uncle嘛﹐想多一想不行嗎﹖

　　告訴我嘉琪暑假回來的﹐當然是阿紹。除了他還有誰﹖

　　記得昨天我問阿紹﹕「你的表妹什麼時候回來啊﹖你不用去接她嗎﹖」

　　阿紹呆了一會﹐然後答我。「嗯﹐她後天就回來了﹐我當然要去接她的機﹐所以勤少你們一定得陪我去。」

　　「什麼﹖阿紹你瘋了﹖我們為什麼要陪你去﹖」等等﹐我們﹖

　　「因為程少和蕭邦他們已經答應了﹐所以你是騎虎難下﹐不去就不是好漢。」

　　有無搞錯﹖程少他們答應你﹐你就跟他們去吧﹗怎麼要把我也一起拉去﹖我是大忙人呢﹗「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答應你的﹖」

　　阿紹卻答道﹕「嘉琪打電話給他們的時候。」

　　「嘉琪怎會知道程少他們的電話﹖」我問了之後才發現﹐這是一條多餘的問題。

　　「不知道﹐嘉琪突然跟我要你們的電話﹐我就給了她。她就是這樣的一個怪女孩。」

　　張家紹張大俠啊﹐難道你不懂得拒絕啊﹖我們的私隱啊﹗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你叫我怎麼去告發你啊﹖不過﹐那不就表示嘉琪也有我的電話﹖只怎麼我好像沒有接過任何女孩打來的電話﹖

　　「總而言之﹐勤少你現在就是騎虎難下﹐你現在已經不去不可了。」

　　「我不去可以嗎﹖」

　　「可以﹐留下一條手臂就不用去。」阿紹的語氣忽然一變﹐變成了黑幫混混。

　　「後天啊……唉﹐好吧﹐反正也閒著。」

　　「嗯﹐那後天我再打電話給你吧。」接著阿紹就掛斷了線。

　　為什麼連程少和蕭邦也會答應嘉琪﹖真令人猜不透。

　　把頭轉向右邊﹐忽然發現小靈驟然像山村貞子般坐在我的身旁﹐嘟起了小嘴﹐盤問著我﹕「黎祉勤﹗曹嘉琪究竟是誰﹖」

　　我終於知道遇見鬼是甚麼感覺了。「什麼﹖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一句說話﹐真的比「我懷孕了」更要震撼百倍﹐小心小心。

　　小靈忽然把電話擠到來我臉前。「她打電話來找你﹐叫你去接她的機﹗快說﹗她究竟是誰﹖是什麼我不認識的網友嗎﹖坦白從嚴！抗拒者死！」

　　我看著醋意醋意四溢的小靈﹐苦笑道﹕「她是阿紹的表妹﹐不信我的話你可以打電話去求證。」

　　小靈愕住了。「阿紹的表妹……她跟你有什麼關係﹖」

　　「中二時曾和她有一臉之緣﹐就是這樣。她是個怪人﹐更好像已經打電話給程少和蕭邦﹐要他們也去接她的機。」

　　「喔﹖你們所有人也認識她的嗎﹖」好啦好啦﹐沒事了﹐阿彌陀佛。

　　我點頭﹐眨眨眼睛裝可愛。「有什麼問題﹖」

　　小靈搖頭。「沒有﹐只是奇怪﹐為什麼忽然有女孩子打電話給你而已……」

　　我哈哈大笑。「什麼﹖你吃醋啊﹖」

　　小靈垂下頭來。「咦﹗人家怎麼知道啊﹖她打電話來時說得很曖昧﹐叫你無論如何也接她的機。我還以為……」

　　原來嘉琪真的有打電話來給個﹐只是接聽的不是我是小靈。

　　只是……曖昧﹖不是吧﹖

　　「傻丫頭﹐你不說﹐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子。阿紹他很奇怪﹐你也是知道的﹐嘉琪也是這樣子﹐是他們的家族遺傳吧﹖」

　　「那……你要不要去接她的機﹖」看來小靈的火氣經已完全被熄滅。

　　「是後天吧﹖阿紹剛才打電話來找我﹐要我跟他去接她的機。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回事﹐可是既然閒著﹐就去看看她吧。反正我也有好幾年沒有見過嘉琪了。啊對了﹐你要不要去﹖」

　　小靈想了半晌﹐然後點頭。「好啊﹐我也閒著。既然蕭邦會去﹐那阿玉也會去的吧﹖讓我們為嘉琪洗塵也好。」

　　真是﹐那麼快就不跟她客氣了﹐很難想像小靈剛才竟然在吃她的醋。女人真是﹐哈哈哈……

　　※　　※　　※　　※

　　很快﹐便到了後天﹐因為它就是明天。

　　我和小靈﹐蕭邦阿玉﹐程少就和阿紹一起站在機場接機大堂外﹐等候曹嘉琪曹大小姐班師回朝。

　　蕭邦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快點出來吧﹗我還要看世界盃啊﹗」

　　嘉琪抵達的時間正好是中午﹐現在已經快三點了﹐電視正在直播著日本對肯尼西亞（Tunisia）的比賽。蕭邦追捧的﹐是以中田英壽為主將的日本隊。

　　不過﹐為什麼這陣子好像常常都來機場的﹖記得月前老媽的幾個大學同學回來時也是我陪她去接機的﹐我不如乾脆把家搬到東涌好了。

　　站在蕭邦身邊的阿玉連忙安慰道﹕「你不要這麼急性子吧﹐日本不會輸的。」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逗他笑。

　　「總言之﹐不能看電視直播就覺得很不爽。」我相信蕭邦已經患了某體育品牌廣告中的所謂的「足球癲狂症」（Footballritus）。

　　程少呵呵笑道﹕「康少﹐你現在是接機嘛﹐請拿出接機時的應有心情吧﹐讓人家嘉琪看到的話多失禮呢。」

　　程少﹐原名袁啟程﹐他也是我們前中學的同學﹐現職室外設計師﹐籃球高手一名。

　　我想﹐除了阿紹外﹐沒有人在真的等嘉琪出現﹐因為我們的腦子都塞滿了世界盃。

　　程少雖然也喜歡看足球﹐可是瘋狂程度絕對不如他喜歡籃球。程少對足球認識不深﹐但是他從小時候便開始捧ＮＢＡ籃球隊洛杉機湖人。聽說現在是ＮＢＡ季後賽決賽﹐所以對他來說總是籃球比較重要﹐足球只是其次。看他籃球球技這麼厲害﹐連一個足球都踢不到就知道了。

　　蕭邦嘆了一口氣﹐道﹕「程少﹐你不緊張是應該的﹐可是日本隊今天下場啦﹗能不能勝出要靠這一仗了。」

　　我問阿紹﹕「你有沒有嘉琪的照片﹖你認得她的樣子嗎﹖」

　　「我已經把它帶來了。」阿紹只顧把心神貫注在前方﹐對蕭邦的牢騷他沒有寄予任何的理會。

　　什麼﹖你不打算把她的照片拿出來給我們看啊﹖

　　回想起剛才程少的一句「接機時的應有心情」時﹐我忽然又想到﹐嘉琪為什麼硬要把我們都叫來接她的機﹖更重要的是﹐為什麼阿紹現在是一臉的焦慮﹖這副樣子不是接機時應有的心情吧﹖看起來好像哭喪。

　　究竟是什麼回事﹖話說回來﹐阿紹這陣子都是愁多喜少﹐一反他的常態﹐他一定是有事情瞞著我們。

　　過了一會﹐蕭邦的耐性已經消失了。「不行﹗我先打個電話回家﹐問問老爸現在的賽果。」說畢便自行離開打電話去了﹐留下阿玉和小靈輕輕私語著。

　　驀地﹐阿紹靜聲道﹕「來了。」他輕輕向前方遙指﹐揮手。我﹐程少﹐小靈﹐阿玉都不禁向前方瞧去。

　　我忽然被眼前的境象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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